《平原客》試讀二
這個浴池里的朋友,是個搓背工。此人綽號“羅鍋林”,羅鍋就羅鍋,怎么就成“林”了呢?他又不姓“林”,其實他姓朱。這姓朱的羅鍋背上有斜著的兩座“山峰”,因此右肩高,左肩低,脖子只好往一邊歪著。此人個兒雖不高,但走路一躥一躥的,他手里那條毛巾擰干后繩兒一樣嘩嘩地旋轉著,常常像鞭子一樣連續(xù)地在浴池上空發(fā)出脆生生的巨響!他雖然歪著脖兒,嗓音卻像男高音歌唱演員一樣昂然,洪亮:“來了一位——您!” 這浴池原名叫“德化浴池”,“文革”中改名為“紅星浴池”。在浴池售票處里坐著一位肥白的女人。這女人初看十分高大健壯,一張大臉像滿月一樣,胸前堆著的兩個奶子就像是兩座雪白的山峰??墒悄悴荒茉偻驴戳?,往下一瞅,就會看到盤著的、像嬰兒一樣的、一雙畸形的小腿小腳,這時你才發(fā)現(xiàn)她是個癱子。這個下肢癱瘓了的女人,就是“羅鍋林”的老婆。 進了浴池的門,花匠劉全有牽著兒子來到售票處窗前,叫一聲:“嫂子。”坐在售票處里的肥白女人抬眼看看他,那只正要拿“木牌”的手就放下來了,把寫有床號的洗浴木牌重新扔進小筐里,只說:“來了?!崩蟿宦暎骸皝砹?。”那女人就說:“進去吧。” 童年里,劉金鼎最先認識的,就是這個被父親稱為嫂子的女人。這是一個從來沒有笑過的女人,可她的肥美仍然保留在劉金鼎的記憶里。很多年后,當劉金鼎坐在伊斯坦布爾的土耳其浴室里,在白霧一樣的蒸氣里享受“脫皮按摩”的時候,仍然會想起這個下肢癱瘓了的肥白女人,因為,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洗浴。 這個早年建在開封老城戲樓街后邊的浴池并不算大,里邊有兩個三十米見方的熱水池,一個二十米見方的溫水池,沒有搓背間,要求搓背的人就在池邊坐著,或者躺在小木床上等著“喊號”。每到年關,池子里就像下餃子一樣,堆滿了被熱水燙紅了的各樣屁股。在這個票價一位一毛五、擺有簡單木床的、熱氣騰騰的“紅星浴池”里,活躍著一個“靈魂”。“羅鍋林”就是這個浴池的“靈魂”。 “羅鍋林”這個綽號是人們私下叫的。在白霧籠罩、影影綽綽、人頭攢動的浴室里,人們高聲喊叫的是兩個字:“老林——”或是:“老林,十八號……老林,二十七號……老林,這呢……老林,角里……”于是就有了響亮的回應:“十八號一位!——二十七號一位!角里,三十五號一位!柜前,十六號一位……”隨著應聲,一條條飛舞著的熱毛巾準確地、旋風一般地飛到了客人的手中。 “羅鍋林”給人搓背更是一絕。在他這里,“搓背”不叫搓背,他叫“更新”?!傲_鍋林”給人“更新”的時候,就像是一種表演。那條白毛巾在他手里滴溜溜兒地旋轉、飛舞,有時像陀螺,有時像花環(huán),有時像直弓,有時像響箭,有時像繩鞭,不時抖出去、彎回來,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脆響!有時他弓著一條腿,有時他擰著脖兒,他的手掌裹在那條白毛巾里,所到之處,留下一片片紅色的印痕。他給人“更新”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捶背”。在他,捶背就像是擂鼓,由上而下、由輕而重,先是雨點似的,而后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再后,兩掌平伸,起落緊如密鼓,“叭叭叭、叭叭叭叭……”,有萬馬奔騰之勢!同時他嘴里還不時回應著各種招呼聲:“八號一位——走好!十二號一位——您邊上!七號——稍等!” “羅鍋林”還負責給人修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