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鴿:尖叫的臘梅——評小說《平原客》
有一個漫長的頭銜:黃淮市原文化局局長、現任市政協副主席、曾經的北大才子;有一個簡單的名字:蘇燦光,在小說的最后,給謝之長發了條短信,短信的內容是一首詩:
黃雀銜黃花,翩翩傍檐隙,本擬報君恩,如何反彈射。
寶劍黃金裝,登君白玉堂,身為平原客,家有邯鄲娼。
乍看來,小說意味深長的結尾正在成為蓋棺定論的阻礙,而那本來應該是一件頗容易的事。但即便如此,看到剛才的這個頭銜和這首詩,至少讀者們大概已經在猜,小說的題材一定跟官場有關,充滿了栽贓陷害、爾虞我詐和權錢交易。主人公李德林是出身于梅陵的留美博士、國家首席小麥專家,憑借出色的專業技術,他被推選為省長,卻因為家庭矛盾激化,雇兇殺妻而被判處死刑。在題材上,《平原客》超出常規官場“反腐”小說的地方,正在于它的懸疑性,結構上則一方面讓一名“花客”劉全有引出整個故事,另一方面又在李德林死后,讓劉全有再次出現,為一株被毀掉的臘梅而哭泣,形成了首尾的回環。
在副題為《蝴蝶的鼾聲》的后記中,李佩甫說,他是把人當“植物”來寫的,植物的變化是緩慢的,卻總給人驚奇。小說讀到第二遍才會發現,作者是如何巧妙地把三根敘事線穿插在一起,又是如何讓三個主要角色的命運無聲無息地走向同一個時刻。《平原客》總共分為七個章節,第一章的主角是“花客”劉全有的兒子劉金鼎,他在求學的過程中認識了李德林,后者成了他的老師和貴人,讓他日后當上了梅陵市長。第二章的主角是留美小麥專家李德林,他的離婚后經劉金鼎攛掇,娶了自家保姆徐二彩(后改名徐亞男),但她卻在婚后愈加頤指氣使,仗著省長夫人的身份到處惹麻煩,讓李德林漸漸生出要與之離婚的打算。第三章的主角是破案專家赫連東山,綽號“刀片”,因為他用來破案的最佳道具,就是他那雙“刀片”似的眼睛。在這一章里,主要講述了他在工作中的過人能力和在家庭中與兒子之間無法解決的矛盾。
前三章共同構成了后來所謂“一號專案”的故事背景。從第四章開始,情勢變得緊張起來,首先是徐亞男拒絕與李德林離婚,中途李德林又認識了劉金鼎的小學同學王小美,兩人生出了愛情的火花,妻子每天折磨他,使得李德林一念之差,走上了不歸路。赫連東山受命查案,發現了蹊蹺,在他自己的身上,也不斷發生著插曲,不是跟他的兒子赫連西楚有關,就是和女人有關。劉金鼎發現事情敗露,匆忙逃走,也因此把嫌疑聚焦到了李德林身上。一系列的抓捕行動很快開始又很快結束,李德林毫無反抗供認不諱,只求能夠給自己一點時間把“黃淮一號”育種成功,但終究沒有得到批準,被判處藥物注射死刑。李德林死后,赫連東山因為觸動了以李德林為中心的官場利益,被算計、起訴,直到丟了工作,加上兒子對他居高臨下的態度,使他感到對新的時代無能為力,沮喪包圍了他。故事到這里走向了尾聲,敘述的中心又回到了那株名為“化蝶”的古樁臘梅。大巴山的土壤用了三百年時間培育了它的基礎,而平原客劉全有花了十八年的心血養育了這個特殊的孩子。又過了四年,它才終于出現在北京的九州花卉市場,此后,它走進了一家四合院,僅僅為了讓赫連東山在監獄里度過余生。然而,“梅王”到了預定的日期卻沒有開花,不但如此,還呈現了敗象,花樁用手一摸居然朽成了粉末。花的父親正打算去拯救他的孩子,卻只在胡同口的早點鋪見到了油鍋下臘梅被劈開的尸身。
再次回到那篇后記,作者說:“在平原,‘客’是一種尊稱。上至僚謀、術士、東床、西席;下至親朋、好友、以至于走街賣漿之流,進了門統稱為‘客’。是啊,人海茫茫,車流滾滾,誰又不是‘客’呢?”簡而言之,所有的生命都可以冠之以“客”的名字,從某種角度來看,似乎作者在小說中表達了一種東方的“無常”思想。另一種可能的解釋是,“客”來自于先秦時期的“門客”,但有所出入的是,從地理上看,能夠成為平原客之君的應該是信陵君魏無忌而非平原君趙勝。甚至還有讀者讀出了“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的感覺,這也是一種頗貼切的解釋。
前面已經說過,《平原客》的主旨在于通過以李德林為中心一系列官場人物的命運變遷來表現時代變化,但如果只通過官場本身的激烈矛盾來構成主線似乎有類型化之嫌,所以作家以家庭關系作為緩和的途徑,既維持住了敘事的張力,又增加了合適的背景填充,給故事以足夠的動力繼續前進。沒有不幸的婚姻,李德林不會犯殺人罪,沒有不幸的父子關系,赫連東山也不會感到幻滅,這些都是塑造人物心理變化的核心動機。
小說的結構是巧妙的,但它所表達出的東西和它表達的方式令人昏昏欲睡,而不是像任何偉大的現實主義藝術那樣,總有種讓人對現實躍躍欲試的沖動。當現實主義作品不再讓人產生沖動,其中必然存在著原因,答案無非是對這兩個問題的回答:究竟是作者的問題,還是現實的問題?如果是前者的話,我想一定是因為在小說中,讀者只能感到一位垂垂老者對于時代的無力應對,而那個時代對于赫連西楚一系青年則是刺激、荒誕而充滿趣味的。如果是后者,可能是舊時代觀察家借小說之口來表達對新世紀的質疑。
當人們開始打一個飽嗝的時候,轉眼間,就像是雨后春筍一般,街面上突然出現了“發廊”和“腳屋”,那紅紅的燈籠掛在門前,誘了很多人的眼。
——《平原客:后記——蝴蝶的鼾聲》
在《平原客》中,真正令作者擔憂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當時代進步,人變得有錢有權之后,無論男女,甚至植物都會變壞。這自然有道理,但未免在今天顯得有些輕浮的沉重,這讓小說的內心變成了老生常談,而不再讓讀者驚訝或是感動。除非,作者仍然預設他的讀者是那些從失落的鄉村初入城市職場和官場,對新穎的世界一無所知的年輕人。這恐怕是一種誤會。如此看來,小說自身的結局倒暗合赫連東山離去時的落寞,靠打游戲發了財的赫連西楚迎接父親出獄,他毫不掩飾地望著父親,眼神里帶著憐憫,而赫連東山既承認自己的落伍,又不甘心,只有再次同兒子斷絕關系。所謂“化蝶”可能是某種早已填冢的亡靈美化后的形式,但即使我們不拋棄這個外表精致、內里粗糙的隱喻,時間的鐵軌上也只有死掉的蝴蝶,沒有仍在沉睡的生物,而令現代社會感到欣慰的是,我們假裝虛無的后現代仍令一些人迷醉,雖然他們是如同從未睡足,但他們終將醒來,拋棄過往的無聊和謎一樣的宿命,然后介入創造性的未來。他們要一直創造,直到不再有謎一樣的生活和語言,直到不再有“身為平原客,家有邯鄲娼”的世界,直到現實重新成為值得期待的現實,而不是嘆息,和無窮無盡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