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失意感的膨脹與毀滅 ——讀李佩甫長篇小說《平原客》
一
《平原客》該如何理解呢?初看,似乎寫的是國民性探討這一類別中的地域性格。平原收縮至今天的行政區劃,可以指河南。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群人,他們的集體性格就在他們的想往與行動中,而他們的追求,他們的“運作”能力,也是中國國民性的一個縮影。
李佩甫在《后記》中對此給予了回應,他說“在平原,‘客’是一種尊稱。上至僚謀、術士、東床、西席;下至親朋、好友、以至于走街賣漿之流,進了門統稱為‘客’。是啊,人海茫茫,車流滾滾,誰又不是‘客’呢?”這里他用“僚謀、術士、東床、西席、親朋、好友、走街賣漿之流”這七個描述職業和關系的名稱指代和概括了他作品中的人物,這些人都走進了他的心門,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客”。緊接著小說家又將其引申擴大,人間行走之人皆是客,如此,平原客也就是山地客,也就是丘陵客,也就是盆地客,也就是沿海客……
緊接著,李佩甫寫到“其實我寫的是一個特定地域的精神生態”,這就與筆者猜測的“地域國民性”相差無幾了。
然而不僅如此。在小說正文的最后一頁,“黃淮市原文化局局長、現任市政協副主席、曾經的北大才子”蘇燦光發了一條短信,寫了八句詩,隱藏著作者對“平原客”的另一種解釋。這八句詩來自兩首不同的詩歌,一為崔顥《孟門行》,原詩為:
黃雀銜黃花,翩翩傍檐隙。本擬報君恩,如何反彈射。金罍美酒滿座春,平原愛才多眾賓。滿堂盡是忠義士,何意得有讒諛人。諛言反覆那可道,能令君心不自保。北園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轉移。成陰結實君自取,若問傍人那得知。
第二首來自王維的《濟上四賢詠》其二《成文學》:
寶劍千金裝,登君白玉堂。身為平原客,家有邯鄲娼。使氣公卿坐,論心游俠場。中年不得意,謝病客游梁。
作者各取前四句寫入書中。平原客指向的都是平原君的門客,而“平原君”在整部小說中也是重要的意象,劉金鼎曾以此諷喻李德林,也曾以此為喻號召手下人的忠心,他自己更是從智識到行動都貫徹著這個《史記》中著名的典故。整部小說描繪的就是“平原君”——副省長李德林以及其門客們(重要的人物有兩位,劉金鼎、謝之長)的故事。歷史上,平原君在亂世之中雖為翩翩公子,但是他不識大體,利令智昏,貪圖上黨之地而使趙國40萬軍隊兵敗長平,邯鄲幾乎覆亡。小說中,李德林為了迅速擺脫徐二彩,一念之差萬劫不復。所以“平原客”也是作者結構整部小說的一個著眼點與核心。
二
然而有一位特別的人構成了平原客系統的反面,他就是刑警赫連東山。他一手將大小門客們直至平原君本尊都送上了不歸路,為何他能超脫名利的欲望和人情的網羅獨善其身呢?
這就要從一個詞——“尊嚴”談起。有尊嚴的人是受人尊重的人,沒有尊嚴的人則渴望尊嚴,壓抑著無限的失意感。讓我們看看因得不到尊嚴而產生的失意感如何推動小說中人物的行動吧:
給劉金鼎通風報信的省委機要秘書孫建設,家里沒有背景,在心理防線被攻破的那一刻他抽泣著說的是:“沒人尊重我,只有他尊重我,我欠他情”。
本想拿了100萬就和李德林離婚的徐二彩,在回家一趟后改變了主意,深夜里,她娘說:“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臉氣,再把臉丟了,讓人瞧不起,就難活了……”。就此她頑強戰斗,直至戰死。
姜保國鋌而走險,壓斷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市委書記薛之恒在市委招待所包間中對他的當眾羞辱。
一號大案的原生點是梁玉芬的反水,而這位花世界大酒店的老板謝之長的原配妻子有用不完的錢可以花,為何要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因為她對謝之長唯一的要求“不能有二房”的底線被無恥地突破了!她“獨守空房的日子太久,一肚子怨氣”。
劉金鼎童年第一次面對面包這一現代生活城市文明的象征物時,伴隨的是父親對帶紅袖章人恐懼的感知。“帶紅袖章”的人不但有讓人畏懼的力量,還享受著自己不能想象的物質生活,這精神與物質上的雙重刺激深深震撼了小小的劉金鼎——這個花匠的兒子,成為他對于“美好”的最初定義,也是最深切的渴望、最深的匱乏、最大的失意。
副省長李德林都“走到這一步了,何必去殺人呢?”因為沒有文化沒有工作的農婦徐二彩竟然能逼得他在家里下跪:
徐亞男自從抓住了李德林的短處后,她的自我感覺越來越好,姿態越來越從容,她的嘴巴也練得越來越能說了。只要承認了一次,你就可能有無數次出軌……她常常居高臨下地站在李德林面前,高舉著道德的大旗,一句跟一句,把李德林從上到下、從內到外,批得體無完膚……在這所房子里,她完全成了一個勝利者。特別是有一次,她成功地讓李德林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說:“我不是人,我錯了。”
徐二彩的勝利,反襯的是李德林的失敗,這些屈辱分分秒秒在昭告他當初選擇的錯誤和他人性中的軟弱之處。
這些有創造力的人們都無法過上靈魂自足的生活,不能被尊重強化了個人的不完整感,產生了填不滿的無底洞般的欲望。
人們不能忍受生活在無底黑暗中的痛苦,想盡辦法擺脫。而舒緩失意感的途徑主要有兩條:一頭扎進追求物質性的成就或者一頭扎進創造性的工作,這兩者都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劉金鼎在以色列考察時對猶太人的“大流散紀念館”印象深刻感觸良多。他發現,猶太人逃跑的時候,只帶兩樣東西:一個是黃金,一個是知識。但劉金鼎對此未做過多思考,他直取的則是建立“據點”的現實邏輯與啟示。
劉金鼎等一眾平原客沿著追逐物質性成就的路徑狂奔,他一當上市長,他爹老劉就由“弓背劉”變成了“劉大師”,“劉大師”還不夠尊貴,直接喊“市長他爹”才足夠過癮、直接,讓人痛快!何時“弓背劉”能得到社會如“市長他爹”般的敬重呢?只有那個時候,草筐里的嬰兒才能終生保持草筐中的純真與快樂。
而赫連山東之所以成為一個固執的另類,不和俗流,干守清貧,謝之長的手段在他這里不管用,劉金鼎的請求他不領情,就是因為他在破案中找到了存在的價值,那是更吸引他的地方,這和他兒子癡迷“打游戲”異曲同工,不謀而合。他在“警察抓壞人”這個大游戲中沉迷,成為頂級高手,其他事情他一概看不到。
霍弗在《狂熱分子》一書中曾說:“貧窮如果能夠與創造性結合,那貧窮十之八九都不會帶來失意感。精于本身行業的窮技工是如此,充分擁有創造力的窮作家、藝術家、科學家更是如此。最足以加強我們自信、讓我們安貧樂道的,莫過于源源不斷的創造力:一天又一天地看著事物從我們手底下生成。手工藝的衰落,或許就是現代人易于產生失意感和投身群眾運動的原因”([美]埃里克·霍弗《狂熱分子——碼頭工人哲學家的沉思錄》,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3頁。)往上爬和掙錢大概是我們當今社會最大的群眾運動了。赫連東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感受不到多少失意感,也就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樣紅著眼睛投身“群眾運動”來解決。
三
社會給予尊重,則創造欲望得到滿足。不給予尊重,有創造力的人的創造欲望得不到滿足,人們參與“群眾運動”的傾向顯著增加。
那么書中人們奮不顧身扎進的是什么大潮?對“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指向的是什么?深度匱乏的究竟是什么東西?權力!且看書中謝之長與劉金鼎的一段對話:
劉金鼎說:“那件事不再說了。老叔,你知道咱倆的差別在哪里么?”
謝之長說:“劉市長,大侄子,這我能不清楚嗎?你是官,我是民。無論走到哪兒,你都高我一頭。”
權力帶來最好的物質生活和享受,帶來最上乘的精神成就感。
為何權力有如此巨大的功效?因為在中國權力這個概念是沒有邊際的,是不受約束的,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其理論基礎源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視天下為私產的傳統皇權規范,實踐基礎則是集權體制下上級能獨裁的進行管理。這是中國傳統農業文明中生長出來的毒瘤,在所謂的現代生活中依然頑固地奔流在人們的血液中。
人們對已經得到的東西視而不見,卻愿意為想得到的東西而死,這想得到的東西在一眾平原客心目中直指權力,就想要權力的感覺,享受那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快樂,這種渴望,這是人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動力。這種權力無邊界的潛在思維如此可怕,與現代文明的理念格格不入,必須唾棄。老花匠糾結于古樁梅花身上的“妖氣”,古樁埋藏地下,本已死去,卻詭異地開出奇葩。官本位的思想早該埋葬,卻仍在今天的中國綻放,這就是其妖氣所在。不揭露它的丑惡,就無法讓其永埋地下。我們可以保存它記錄它,但決不要在讓它還魂。鬼還活在人中間多么恐怖。
但同時中國傳統中對于植物性格的推崇則是另一種勢能,林語堂在《中國人》一書中對國民性曾有過這樣的判斷:“下定決心從生活中獲取盡可能多的東西,并且渴望享受已有的一切,萬一得不到也不感到遺憾:這就是中國人知足常樂這種天才的奧秘。”(林語堂著《中國人》,學林出版社1994年版,第76頁)而這一切被工業文明摧毀了。人們深陷無邊的物質欲望中不能自拔。作者說他是把人當植物來寫,中國人是植物的話,那鋼筋水泥的世界中沒有植物生存的場所。
對于有創造性的個人社會缺乏一點尊重,對農業文明積攢的經驗也缺乏一點尊重,只尊重錢和權,帶來的是對植物性人格的毀滅,對有機生長方式的蔑視,這就走到了人類的反面,瘋狂的欲望帶來的只有對生命的扼殺。
當這條狂熱的路走到盡頭時,涌上心頭的是最初一切還有希望時的模樣,也就是副市長劉金鼎睡在父親推的獨輪車草筐里的溫柔。植物在和風細雨中綻放自己,是美也是善,但社會的凄風苦雨不讓你綻放,讓你變成一塊石頭去沖撞,最后粉身碎骨。在李佩甫一點點雕刻中凝固了這粉身碎骨的過程,挖掘出文明已經遺忘的事情,對工業文明帶來的人的異化投去憤怒和詛咒的一瞥,對丑惡的權力崇拜進行了意味深長的反思。
那么執著于自己創造力的赫連東山是李佩甫的希望所在嗎?這個閃光的人物最后遭到了雙重的背叛。首先雖然他自己堅持獨善其身,但人情的大網最終還是覆蓋了他。他能走出雙規基地,在于老領導萬副廳長的死命保護,也跟主審他的老部下邢志彬的呵護脫不了干系。他反對的東西最后拯救了他,這也是他內心“一片蒼涼”的原因所在。其次,時代拋棄了他,以他兒子為代表的80后對50后進行了整體上的降維處理,他的堅持與超脫在整個時代面前一文不值。
四
后記題為《蝴蝶的鼾聲》,蝴蝶,夢的輕盈,夢里不知身是客。夢,做得酣暢,不愿醒,但終是夢一場。在鐵軌上做夢,不醒,粉身碎骨;醒了,面對的是無法接受的輕的肉身。最美還是在夢中。
然而,蝴蝶為何不去花叢中、森林里飛舞,為何非要在鐵軌上做夢呢?它是偶然落在了這里,終要飛走?還是沒地方可去被裹挾著只能睡在此地?亦或是為鐵軌自帶的迷幻色彩所感召?
那些被卷入官場的人們,那些進入現代物質崇拜生活中的植物,那些被強拉進現代文明的古老心態,就像這只棲息在鐵軌上的蝴蝶一樣,只有在片刻的夢中才得安詳。自身卑微,夢醒身死。何處覓花叢、遇園丁?哪里尋欣賞的人、適宜生存的環境?
現代化的惡果品嘗著,傳統的惡延續著,在兼收兩者之惡于一身的時代重壓中,失意感在人們的胸中奔涌,膨脹,用畸形的方式得到畸形的尊重,一切不過是夢幻,作者用毀滅來葬送它們,促使我們于溫水中反省,更是在期待著那關鍵的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