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橙:被經濟學耽誤的網絡作家
工廠子弟、中國最后一屆計劃經濟專業的畢業生、北師大經濟與工商管理學院副教授……今年49歲的齊橙還有一個新標簽——“網絡作家”。
就在不久前的第二屆網絡原創文學現實主義題材征文大賽,他的網絡小說《大國重工》獲得了“特等獎”。
1月23日,閱文集團大神作家齊橙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
大小人物都與時代息息相關
齊橙的經歷,說起來就是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從小生活在化工機械廠,父母都是工廠里的干部;
大哥是文學青年,影響他7歲就獨自看完了整本《小兵闖大山》;
高中學文科,數學考滿分。高考一出是縣狀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
他也是中國最后一屆計劃經濟專業的畢業生,在清華的實習工廠開過車床;
再往后,就是教書、讀研、教書、讀博、教書……
在北師大校園里,很多人只知道齊橙是一位教統計學的老師。偶然有學生知道他寫小說,還跑過來和他玩笑說:“別人問我統計學跟誰學的,我說竟然是跟一個作家。”
其實,齊橙的第一本工業小說《工業霸主》恰源于課堂。當時齊橙講到新中國的時間序列,講著講著就收不住了,滔滔不絕兩節課,中間不帶喘,拿著數據就給學生們徹底順了一遍新中國六十多年的經濟史。
結果,整個教室只聽得見他一個人的聲音。待到齊橙說完最后一句,一臉震驚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我從來沒有講過如此完整的新中國經濟史。那時候我突然想,我為什么不能把這些寫下來呢,我就有了這樣一個很強的念頭。”
于是,齊橙接連寫了《工業霸主》《材料帝國》《大國重工》等在網絡文學中顯得有些另類的厚重作品。“我的作品風格體現了一個計劃經濟專業學生的思維慣性,故事情節的發展永遠都與宏觀經濟相聯系,無論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都與大時代息息相關。”
今年是改革開放40年。在這40年的時間里,大至整個國家,小至一家企業、一戶人家,都有特別的故事。齊橙感慨:“做學術是認識世界,寫作是把自己的認識與他人分享,這二者是相互促進的。我的幾部工業小說都表現了我對于中國經濟體制的思考。有一些是對成功經驗的總結,有一些是對失敗的反思或者對未來的政策思考。有一定的經濟理論指導,這可能也算是我的小說的一個亮點。”
《大國重工》書封
工廠子弟也是特別的文化現象
在改革開放這樣的宏大敘事下,齊橙特別關注的是小人物的命運與故事。
比如《大國重工》里白手起家的鄉鎮企業家阮福根。為了讓那些國營大廠的領導瞧得起他,阮福根參加國家的招標,拿到了國家重點項目的一些分包任務。
正想大干一場的時候,阮福根高薪雇來的電焊工出了工傷,他不得不趕緊去其他企業借人,結果所有的大企業都拒絕幫忙。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同情他的國企廠長,卻也礙于政策限制,聲稱愛莫能助。阮福根以為對方有所圖,拿出紅包試圖賄賂,結果被對方痛斥。阮福根悲從心來,跪地痛哭,稱自己生來就是扛鋤頭的命,這輩子再也不做工業了……
這是《大國重工》里的一個角色,也是經濟大潮中千萬小人物中的一名。
齊橙從小生活在機械廠,那里是一個小社會,有各種形形色色的人。《工業霸主》的前一百章基本就是照著他們那的工廠寫的。“包括一些人和事,都是廠里真實的故事。”
寫《工業霸主》之前,齊橙曾經特別認真地讀過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都市風流》(孫力、余小惠/著),這本書的風格給了他很大啟發。“《都市風流》用造一座立交橋這樣一個事件,把包括市委書記、市長、設計師、工程隊長、工人、家屬等相關人物串起來,勾勒出一個大時代的全景,這是我所追求的境界。”
“直到現在,我還在追,不過已經把距離縮短到10萬7000里了。”
齊橙特別提到,其實工廠子弟也是一個很特別的文化現象。“像王朔、馮小剛這些大院子弟,你提到他們就會想象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圈子,但是很少有人去提工廠子弟這個概念。”
“但工廠有工廠的文化,它介于軍隊和農村之間,既像一個現代化社區,又帶有很強的傳統。”齊橙說,工廠內部通婚會比較多,這在軍隊大院里少有。工廠里還有師徒關系,這和首長與部下之間的關系又是不一樣的。工廠關系里帶有一些封建傳承的東西,而部隊里更多是一種忠誠。所以工廠也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文化社區。”
而他的小說,就是要把這個特殊的文化社區融入其中。“我寫的內容,其實就幾個概念:工業、工廠、工人。”
現實主義題材可以寫得很爽
和許多全職網絡作家不同,齊橙的更新極不規律,還會出現斷更。
“我也希望自己的更新速度能快一點,但工作壓力,加上體力有限,所以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特點可能是心態會稍微平和一些,因為本身有一份工作,不需要靠寫作來謀生,所以比較隨心所欲吧。”
從2010年入坑網文行業至今,齊橙覺得市場大了、讀者多了、機會多了、各級政府的支持多了,網文發展可謂“進入了春天”。
“不過也有不滿意的地方。比如我感覺社會對網文的歧視依然存在,有些作者還是不敢跟親戚朋友說自己是寫網文的,怕被別人看不起。有些知識分子會覺得一個副教授,為什么要去寫網文。”
在他看來,傳統文學(純文學)創作周期長,反復打磨,追求藝術性。網絡文學或者商業文學創作周期短,寫完就發,迎合讀者的成分較重。“但在今天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還是更愿意接受商業文學。”
“文學的使命不外乎傳承文明、教化大眾、娛樂百姓。”齊橙說,“在傳承文明方面,純文學是主力,網絡文學也有傳世之作,但的確不是把傳世當成目標的。《西游記》其實就是明朝的商業文學,結果也歪打正著地傳世了。網絡文學也一定有這種情況。”
“至于教化大眾方面,網絡文學比純文學更有優勢。其一,網絡文學的受眾更廣;其二,絕大多數網絡小說都是正能量的,永遠是正義壓倒邪惡,主角忠于愛人、忠于朋友、守護弱勢人群。”
齊橙坦言:“有不少讀者給我留言說,他們有人看了《工業霸主》選擇了讀機械,看了《材料帝國》選了材料專業,我覺得這就是最令我自豪的事情。 ”
至于現實主義題材,齊橙表示其實十年前就受到網文界的關注。“那時候已經有官場題材網絡文學的一輪高潮,其實就是現實主義題材的表現。后來寫平常人的小說也漸漸崛起。這次現實主義題材征文的獲獎作品,所涉及到的題材在過去十年中都有過不少佳作。”
“我也并不認為現實主義題材在網文界會吃虧,因為現實主義同樣可以寫得很爽的。”齊橙笑言,“想想看,30年前你仰望過的一家西方企業,30年后被你全資收購了,你帶著人去把它的設備拆解了運回中國,當年的老對手站在廢墟里看著你,這是何等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