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和70年前的故事
我用了三年時間,創作了三部長篇兒童小說,分別是《青草灣》、《燕明刀》和《孩子劇團》。
故事都與童年有關。《青草灣》和《燕明刀》寫的是70年代的故事,《孩子劇團》寫的是70年前的故事。
書寫童年,離不開回憶。當我靜下來,試圖回憶童年的時候,驀然發現,原來,童年就住在我的心里,依然是那個孩童的模樣,一點都沒長大。也許,這才是童年,永遠都不會老去。
每次回老家,我都會去看望幾個老人,她們從小看著我長大,我們住在同一條胡同里。她們不停地提我小時候的事,別看上了年紀,她們的記憶力可真好,有些事我都記不清了。但在她們的心里卻那么鮮活,生機勃勃。感動之余,我發現,還有那么多故事,就藏在歲月的褶皺里。
她們提的最多的是我的姥姥,姥姥把我從小撫養大。她去世多年了,我很想念她。童年的故事里,她是主角。如果沒有她,我的童年便失去了溫度。
來不及回憶,來不及感慨。當年我們住的那幢老屋不在了,那條胡同也不在了,還有那棵大槐樹,那盤石碾,那眼老井,那棵丁香樹,那棵桃樹,那棵順筋樹,那堵爬滿葫蘆蔓,開滿葫蘆花的土墻,那只蘆花雞,那群小蘆花,那陣簫聲,吹簫的人,很多人,都不在了。但我卻在尋找,我能找到。
有個地方我是必去的,那就是青草灣。它是我童年時空的坐標,詩意與苦難交織在一起的生活的棲息地。雖然,它已不再是當年的模樣,灣里幾乎沒有水了,灣沿上的柳樹也被砍伐一光。那時,它們的樹齡都超過半個世紀了。那片槐樹林早不見了,一棵槐樹也沒有了,原來的地方都種上了莊稼。我甚至不停地想:怎樣才能恢復它們的原樣呢?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以文學的方式,讓這一切重新煥發生命的光彩。要不然,那些遠去的笑聲,歌聲,以及成長的價值,生存的意義,都將永遠地停留在歲月的深處。所幸的是,文學可以幫我,更重要的是,可以幫助今天的孩子。
有一次,在村街上碰到一個孩子,我對她說:“我帶你去青草灣玩吧?”
她眨了眨眼睛說:“那個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我告訴她,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和一群小伙伴,天天去那里玩,那里有大片的槐樹林,有盛開的槐花,有一摟多粗的柳樹,有小鳥,有蟬鳴,有野花,有碧綠的青草地,有大白鵝在灣里游來游去。夏天的晚上,青草灣畔的螢火蟲就打起了小燈籠。
她完全被青草灣迷住了,被我的童年迷住了。她很羨慕我的童年,因為我的童年充滿詩意。每個孩子都有一顆詩心,能夠貼近我的童年,沒有距離感。
倘若沒有青草灣,我的童年生活就缺少了詩意,我的一生就缺少了詩意。我很慶幸,在那個年代,在那種生活條件之下,我還能擁有一灣碧水。
我決定書寫青草灣,它給我的童年生活注入了詩意的因子,變成了對生活的深度表達。但是,我讓生活的深度,沉潛在青草灣的水面之下。尼采說過:“沒有可怕的深度,就沒有美麗的水面。”我給今天的孩子呈現的是美麗的水面。然后,我自豪地跟孩子們說:“瞧!這就是我的童年。”
我從青草灣畔出發,成長的腳步在童年的大地上叩響,再也停不下來。
我沿著一串蒼茫的足跡,走進了那片遼闊的田野,尋找童年的歡樂。秋天,我和小伙伴們在那里揀秋,挖田鼠洞,放豬。直到有一天,一把刀幣的出現,讓我與歷史相遇。
兩千多年前,我生活的村莊之旁,曾是樂毅伐齊的戰場,發生過一場著名的戰役——火牛陣。“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單純的童年與厚重的歷史之間,產生了綿綿不絕的聯系,預示著故事的發生。如何講述這個故事,如何處理好歷史與現實的關系,人與物的關系,大人與大人的關系,大人與孩子的關系,虛與實的關系,體驗與想象的關系。我想了很久,終于看到一束光芒,照進了歷史的深處,照亮了生活。
我將燕明刀和豆面燈,做為重要的文學意象,相互交融,直抵人的精神世界。
當地風俗,過正月十五,家家戶戶都要做豆面燈,夜幕降臨的時候,儀式便開始了,送燈、守燈、猜燈花。這是中國節慶文化的組成部分。
一盞小小的豆面燈,從歷史的深處走過來,搖曳閃爍,一路照亮黑暗。我小心翼翼地點亮了它,生怕它被風吹滅。如果沒有它,我的童年就會缺少光彩和溫度。我在思索:今天的孩子能把它點亮嗎?無論在《青草灣》還是《燕明刀》中,我都將一些優秀的傳統文化的因子注入其中,目的是讓孩子增加對歷史的了解,對民族文化的了解,并加以傳承和發揚。我認為,這比故事更重要。燕明刀屬于歷史,豆面燈屬于傳統,記住歷史,傳承文明,文化自信。這是我要告訴孩子的。
還有這樣一種童年,承載著烽火與硝煙;有這樣一群孩子,捍衛著民族的尊嚴。
70年前的膠東大地上,活躍著一支由少年兒童組成的文藝團體,他們被稱為孩子劇團。這些孩子,最大的十六歲,最小的才七八歲。
最初,這個故事我是聽來的,講述者是村里的一位老人,他說的很簡單:有一年村里過八路,有個孩子,不滿十六歲,就跟隊伍跑了,聽說參加了一個孩子劇團。他還說,那些年,這樣的事很多,不管大人還是孩子,突然間就跟著隊伍走了,參加革命去了。
我當時就有找到他們的沖動,尤其那些孩子。我覺得我與他們有緣,一定會在某一天跟他們相遇。
終于,我從一本革命回憶錄里,讀到了四個字:孩子劇團。這本書收錄了幾十個參加過膠東抗戰的老戰士的回憶。我不由得渾身一震,心想:我終于找到你了!
書中,不少人提到過孩子劇團,盡管只是片言只語,但給我提供了一條尋找他們的線索,順著這條線索,我查閱了大量的史料,逐漸認識了他們,雖然,他們的面目還比較模糊,但一個個在我的心里活躍起來,就像當年活躍在戰場上一樣。我完全能想像得出,他們戰斗時的身影,堅毅的面容,不屈的吶喊,孤懸敵后的悲壯。我跟他們一個個對話,和他們一起,走上了硝煙彌漫的戰場,走上了宣傳抗日救亡的道路。
小說是虛構的藝術,藝術來源于真實的生活。在整個創作過程中,文學與生活的源流關系,讓我再次產生了深深的思考。
書中有個章節,寫的是主人公十月和小雪被鬼子追殺,兩人躲到一個石頭小屋中。誰也想不到,山路旁的一塊大石頭,竟然是一座小屋。這塊石頭,三米長,兩米高,內部被鑿空了。石壁上刻滿了浮雕佛像,這些佛像,大小不一,或坐或臥,形態各異,栩栩如生。西壁最多,有二十七尊佛像,三尊較大,高約七十厘米,其余的高約二十厘米。南壁只有正中一尊,高約四十厘米。東壁有七尊,門東三尊,門西一尊,另外三尊只有模模糊糊的線條,似人非人。
這個石頭小屋就在平度的大澤山上,我去過,并仔細地研究過石壁上的佛像。
當年,孩子劇團在大澤山戰斗過,遭受過日本鬼子的追殺。我不知道他們藏身何處,但我來過這個石屋,我想:他們也來過。
我還將繼續寫。因為,童年的故事最多,最美。
謹以這三本書,獻給所有人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