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美學與記憶拓片:“針線”與“雕花”的故園辭
“故園已是愁如許。”風景、幽情、懷古構成了《玫瑰莊園》的敘述框架,詩人鄭小瓊將自己置身于虛空的時間現場,與舊物通靈,通過詩意遐思來尋找時間毀蝕的證據,同時修葺一段家族史記憶。
《女工記》是背井離鄉,《玫瑰莊園》是衣錦還鄉。《女工記》為生存而寫,《玫瑰莊園》為生活而寫。《女工記》中的女人是女權的,《玫瑰莊園》中的女人是女性的。《女工記》記載打工仔失去尊嚴的揪心生活,《玫瑰莊園》書寫文人的詩意唯美與似水年華。如果從抽象層面難以理解,不妨看看這兩本詩集里文本的格式:《女工記》里,一首詩里常常找不到標點符號,青春一片蒼白;《玫瑰莊園》里,每首詩都是規整的六節二十四行,標點符號與斷句的使用也是異彩紛呈。
《女工記》像苦藥黃連,《玫瑰莊園》像略帶澀味的普洱茶。苦難似乎是發酵文本的酵母。雖然用青春為時代代工的女工期一去不復返,但鄭小瓊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世身份,在詩中隨時用苦難的標點來提醒自己:嘆息、宿命、寂滅、荒涼……她在小心翼翼地復原家族記憶孤本的同時,也在用這些詞來提醒年輕時的經歷。《女工記》所記錄的微妙的時間碎紋,青春裂痕與斷口,正在被一種唯美的書寫傾向所取代。《玫瑰莊園》里再無《女工記》中的疲憊、輾轉的眾生相,詩人拿起了古典主義的針線,為私人心靈繡出一川浪漫的錦繡。
《玫瑰莊園》走出了《女工記》中苦難敘述,作者有意縫合西方浪漫主義的詩學理念與中國古詩中的詠懷傳統,讓詩歌生發出別樣的審美。一方面,作者研讀魏晉南北朝以來的憑吊詠懷詩,用自然物象和退敗的親情擬仿精神失意;另一方面,作者從西方浪漫抒情詩中汲取營養,用昏暗、破碎的時間記憶,完成詩學理念的現代性重塑。兩種寫作路徑的介入,使《玫瑰莊園》的寫作指向“向美”與“懷古”兩重維度。
從先秦到晚唐,從屈原的《哀郢》到杜牧的《阿房宮賦》,從“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到“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憑吊懷古的詠史詩都以為歷史為觸情媒介,通過覽古懷興,來憑吊和寄托個人情感。鄭小瓊在后記里寫到,該書的靈感來源于“與外婆家有關的記憶”以及作者的童年記憶。《玫瑰莊園》的創作,起興于荒敗隱沒的蜀地家族史,破舊的廂房、毀棄的狀元橋、抽大煙的祖父、溺死的女嬰、食觀音土的災荒年月,都成為作者筆下的憑吊對象。
“雨水把世事涂得感傷”(《雨中嬰兒》),作者將自己南下打工經驗與兵荒馬亂的舊時代相比附,用飄零的生活經驗來想象家族歷史,共同的生命體驗綴連出《斗》《懼》《辱》《餓》等詩篇。這種飄零體驗是“鳥羽上有生命的司南,她的生活沒有方向”(《鳥》),也是“去了遠方,你還在等待什么,起身遇見明月的碎片與墜落樹林的星辰”(《祖母》)。作者從古典詩學中萃取鳥雀、花木、建筑、山水、季節、遺物,用文字裝裱出消逝的整體,通過過去與現在的時間交匯,創造出一種獨特的挽歌辭調。
倦鳥、枯枝、哭泣、斷裂、破舊、衰老……這是《玫瑰莊園》里出現的高頻詞匯。這些詞性不同的語言符號,不約而同地指向“廢墟”意象,指涉精神余傷。英國作家羅斯麥·考雷在《廢墟之快感》中認為,中國人對廢墟的審美似乎與生俱來——在文化的歷史演進中,逐漸生成了“哀婉恬靜”的廢墟觀念:不管是“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李煜《虞美人》),還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湯顯祖《牡丹亭》),最后都歸旨于道學的虛無。
李白的鳳凰臺,杜牧的銅雀臺,陳子昂的幽州臺,廢墟既是歷史遺跡的能指,也是個體經驗的修葺與重建。《玫瑰莊園》里的廢墟,是詩人中年心態的自我想象。隨著身份的轉變和時間的推移,鄭小瓊的打工經驗和苦難逐漸風化、磨損,逐漸走出記憶的現場。《玫瑰莊園》中,鄭小瓊不再是苦難的見證人,她變成了家族記憶拓片的保管人。
縱觀《玫瑰莊園》中的詩歌篇目,《榫》《滅》《戲》《消失》《井邊》《石榴》《紅塵的黃昏》等篇目,鄭小瓊用時間湮沒的舊事物象進行了一次詩歌考古,她既凝視祖先與故園,又反觀時代洪流中的自己;指涉歷史的過去又指涉現世當下,時態上兼具了過去時與現在時。詩人重拾時間,用古典詩文中的繁茂意象哀悼往昔,唏噓感嘆:“梅樹伸枝院外,鏡子般幽深的莊園,小徑花樹遇見哀怨玫瑰”(《石榴》),“山水跟庭院一起變舊,頹廢中傷心,舊枝新芽,星辰從春轉移到秋,還有什么”(《星辰》),“明月長照秋天的死亡、水井、良夜,人生有禁忌似的憐憫,苦或悲傷”(《貓》),“廢墟上的星辰,哀歌,湮沒的記憶,隱痛的瓦礫,苦難像鮮花樣洴涌而開”(《烏有》)……作者用時間的雙重關聯性包圍生命現場,生成深邃的記憶之鏡。經歷時間的磨損,經歷了歲月的苗華、穗實、殼空之后,廢墟舊園不再高高聳立,它化成私人精神世界的頹美刻痕,成為伏在記憶地平線上的幾根毀敗線條。
鄭小瓊的《玫瑰莊園》有著憂郁的語調,氛圍深沉冷郁,詩的脈息、修辭、意象,很像奧地利詩人特拉克爾。從詩歌傳達的主題上來看,鄭小瓊是“由重到重,哀傷是莊園的陰影。”(鄭小瓊《他》),特拉克爾是“雪花飄落,藍色的幽暗籠罩著的家。”(特拉克爾《夢魘與癲狂》)。童年、日落、秋天、藍色等都是二人喜歡使用的意象,二人對色彩與韻律的領悟,也有著一致的地方:特拉克爾寫到“一個薔薇色的人。沉醉于淡藍的氣息,前額觸動垂死的樹葉,想起母親嚴峻的面孔,哦,一切沉入黑暗”(特拉克爾《阿尼芙》),鄭小瓊寫到“我守候一株花,看它開,聽它落,祖先已入土為安”(鄭小瓊《花朵》);特拉克爾說“枯枝間夜鳥的長鳴覆蓋了朦朧者的蛩音,冰寒的風刮過村莊的墻垣”(特拉克爾《阿尼芙》),鄭小瓊說“哀婉的樂音,蟲鳴在花叢舉行最后聚會,秋天盛大的儀式,星空紫紅”(鄭小瓊《秋天》)。兩人雖生在不同時代,在不同的國別,但是故園的沒落與啟示,藍色憂郁的主調卻有異曲同工之妙。通過訴諸于夜與水,訴諸于死與哀痛,二人都用詩歌完成了紙上還鄉的歷程。
京劇《鎖麟囊》中薛湘靈有一段唱詞:“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世上何嘗盡富豪?也有饑寒悲懷抱,也有失意痛哭號啕。”《女工記》就是一出現代版的“春秋亭外”,打工女子的江湖世界血污不堪。女工生涯像低矮的灌木叢,青春貧瘠的花朵上結滿尖刺。詩人以女性工人的名字作為詩的題目,因為“每個人的名字都意味著她的尊嚴”。在南方卡座上,流水線上的生活固定了女工的青春,她們的豆蔻年華被工廠的管理者歸類、整理、統計、淘汰,最后變成詩人記憶中的面孔、工號、影子、數字。
德國作家托馬斯曼說:“失去自尊就意味著不幸福。”《女工記》是江湖記,《玫瑰莊園》是文人傳。《女工記》詰問失去尊嚴的生活相貌,《玫瑰莊園》追尋自身的幸福源泉,它更像像一則哲學游記:“門庭若古老的冊頁,雨燕翻閱屋梁悲喜”(《冊頁》),“古老而衰敗的莊園傳遞憂郁、恐懼與宿命”(《血液的祖母》),“盛裝涼意與人間悲歡”(《秋夜》)。如果說,《女工記》是鄭小瓊同看客訴說人世凄涼,《玫瑰莊園》則同河水談論自己的孤單。《玫瑰莊園》是鄭小瓊寫作生涯中的一次詩學重建,它用廢墟意象與精神余傷,指向一種深刻的現代性困境,因為它戰勝了僅出于紀念的意義。
作者李嘯洋,男,山西右玉人,筆名從安,現為北京師范大學電影學博士研究生。詩歌作品收錄于《詩刊》《星星》《飛天》《中國詩歌》《詩歌風尚》《解放軍文藝》《源·散文詩》等。曾獲第八屆首都高校詩歌原創詩歌獎(2014)、第六屆中國校園“雙十佳”詩歌獎(2016)、《揚子江》詩刊“朵上·一首好詩”獎等(2016)、岑參詩歌獎(2016),入圍第三屆國際華文詩歌獎(提名)等,參加第十屆中國·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