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壯:《回鄉》,大歷史背后的生活隱秘和人性痛點
南翔的短篇小說《回鄉》,以表哥病危始、以望鄉之詩終。這似乎暗合著這篇小說內在的走向:南翔從族親間的爭吵矛盾和千絲萬縷的恩怨糾葛落筆,極瑣屑又極真實;行文漸深,則慢慢揭開了人物關系背后更廣闊的背景和更深長的意味。臺海兩岸的思念與想象、遙遠故鄉的物是人非、幾代人在歷史浮沉中的創傷和恩怨,都是南翔試圖觸及的命題。他用一次看似簡單的回鄉省親之旅,揭開了歲月深處的糾結情感和各懷心酸的難言之痛,最終抵達復雜的人性本身。
流寓臺灣的大舅回鄉省親,是這篇小說的核心線索。在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歷史上,“回鄉”似乎形成了一種饒有意味的敘事模式;它往往通過熟悉景物和陌生面目的多面棱鏡,以空間挪移照映時間變遷,折射出某種關乎歷史或時代的時差般的體驗。這讓人想起魯迅的《故鄉》。在蕭索的天空下,遠遠地橫陳著一座了無生氣的村莊,那里有被生活磨損得滿面滄桑的閏土和尖刻刁滑的豆腐西施。這是啟蒙者眼中的鄉村圖景:不論是頸掛銀項圈的少年英雄還是風情萬種的鄉間女子,最終都不可避免被納入了熟悉的命運軌跡,變成了苦不堪言的木偶人乃至“細腳伶仃的圓規”。外面的世界滾動著思想革新的陣陣雷聲,偏僻的故土卻好像被遺忘在歷史之外,只在回環往復的規定動作中不間斷地散發出死亡和腐敗的陰冷氣息。
南翔的《回鄉》同樣彌漫有陰濕衰朽的氣味,但相似的氣味卻來自于迥異的源頭:魯迅筆下的故鄉如此衰頹,因它是時代尚未觸及的“化外之地”;南翔筆下的故鄉,則類似于歷史動蕩后的“廢墟”遺址。內戰的遺留問題,造成了新婚夫婦的長久離別,也讓生身父親在多年之后變成了初次見面的“叔叔”;比荒唐的稱呼更慘痛的,是特殊年代里這層“海外關系”所帶來的無窮災難。生活的困窘、尊嚴的喪失、親友的冷眼……遠走臺灣的大舅,留下了無辜的親人承受歷史的風浪。當時代重歸平靜,留存下來的卻只有碑文漫漶的祖墳,以及廣福扭曲的性格——這些死的與活的傷口,是歷史那駐足又移走的灼熱目光,留給小小山村的惟一饋贈。
表哥廣福是這篇小說的一個具體入口,他以扭曲的內心,呈現出生活表層的波折平息后,人物精神上那些陰影更深的劃痕。作為大舅當年遺留的骨血,廣福成了諸多矛盾的匯集點。他的隱忍與爆發、沉默與偏執,處處展示著人性的壓抑和扭曲。在每一個特定的敘事段落中,他的面目都是鮮明可辨的,但拼接在一起,卻又讓人捉摸不透。當所有人圍在大舅身旁殷勤表功的時候,他只是那個一語不發、默默添水的人;當大舅因難以啟齒的如廁問題有苦難言之時,卻是他拿出珍藏已久的上好木料做成一副枷凳,為大舅解決了問題。然而,隨著邀功心切的小舅一再刁難、挑釁,廣福終于怒火爆發,不僅將小舅摁倒在地,還把心中淤積的苦水一口氣倒出,幾乎將大舅罵得舊疾復發。
小說最后,當大舅傾盡半生積蓄為廣福這原配之子蓋起新房、以現實家庭的決裂為代價彌補了當年遺憾,這遲來的補償卻似乎抽干了廣福的全部心魂:他日夜守護著這座青磚壘砌的房屋,像守財奴被失而復得的寶物緊緊拴住,甚至強迫癥一般一遍遍粉刷著臥室的墻壁,最終因過量使用劣質油漆而患上了白血病。同樣引人慨嘆的是大舅。在另一條隱性的線索中,大舅在臺灣也曾歷盡艱辛,卻因早年舊債的背負,終難避免父子反目、郁郁而終的結局。
廣福、大舅甚至小舅,其實都是無辜之人、皆有無奈之處?!敖l情更怯”,短暫的回鄉之旅,竟牽扯出一系列進退失據的凄楚形象,只因歷史的波折創痛,最終常要由無辜之人來承受分擔。這中間的復雜況味,正是小說家落筆的所在。通過豐沛耐心的細節刻畫和充滿鄉野感的人物對白,南翔寫出了大歷史背后的生活隱秘和人性痛點;雖然偶有結構松散或抒情過度等問題,仍可算一篇觸動心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