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運仙,1971年9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77年,趕著公社的28頭豬攀上高石坎林場,開始了長達40年的巡山。至今,88歲的老人仍然生活在山上,以微弱的體力守護著山林,守護著一份融入生命的責任……
在高石坎林場,羅運仙感覺自己越來越像一棵樹。不是杉樹,不是楓樹,也不是松樹。時間正在抽干往昔,她越活越像極了一棵垂柳,垂頭,再垂頭,彎腰,再彎腰,直到彎曲至根部,低到泥土的高度。身體彎曲而謙卑,那是在叩拜自然,叩拜陽光,叩拜土地。
每年,冬天都喜歡在中國黔東大地上這個叫木黃鎮的山溝里來回游蕩,深山里的人早習以為常,他們原諒冬天板著一張嚴峻面孔,用寒冷的神色逼退這里的熱情和活力。低矮昏暗的木房子里,羅運仙坐在土灶前烤火。灶前,一堆豆秸稈已經燃燒過了,剩下明明滅滅的灰燼,羅運仙只愿攝取這一點余溫。為什么不去樹林里弄些柴塊來燒火呢?火勢強勁,熱力充足,剩下的火炭也會明亮持久一些,但似乎她已經很滿足。看上去,羅運仙的面目已經老得和四周的木板壁一樣,長年累月經受勞苦、貧寒、孤寂、煙熏火燎,才這般陳舊灰暗。她像極了我去世的外婆,她們似乎有著相似的孤苦、相似的別離、相似的沉默和厚道,擁有人在世時留在時間之上的倒影。這是高石坎護林人所呈現的生活姿勢和生命態度,也是中國大部分農民的面孔和形態,讓人看了,覺得親切又心疼。
盡管已80多歲了,羅運仙依舊坐姿端莊,衣著得體。她擱在雙膝上的手掌,蝴蝶一樣長著醒目的老年斑,這樣的黑斑呈現時間冷酷的美。我于是堅信,只有老人才有將記憶皺褶展開的力量,才能在時光的隧道里找到微弱亮光,直到探到所有事情的起點。
起點就是高石坎林場這個圓心,羅運仙一生的年輪都圍繞著它旋轉。現在,只要她稍微揚高下巴,瞇縫眼睛,瞄準時間的某一根細線,就能輕易找到1976年的光景。那番光景是以建廠公社(上世紀70年代的行政轄地,后為木黃鎮)為底板的。在公社里,土地、資產甚至青春都是集體化的,所有生產活動必須無條件捆綁成一股繩,整齊劃一,大步前進,人們的活力被框定在公社、生產隊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里。不管任何年代,年輕始終是炫目的,集體化的盒子遮不住青春的力量和光芒。在建廠公社的豬場里,羅運仙成天提著一個潲水桶,兩條粗黑的麻花辮在胸前背后利落地甩蕩,將時光甩得清脆明麗。豬場密實的臭味被羅運仙的身影撞得四散。一聽到潲桶響,豬兒就翹著鼻子哼哼唧唧地朝她這邊拱過來。怠慢不得這些肥豬,它們是集體的。就這樣,羅運仙拿著糧票去公社打糧食的腳步就特別勤快,人無吃的可以,豬的糧食一粒不能少。豬兒們吃得多,耗費大,公社就有人想到一個好主意,說是不如讓飼養員把它們趕到高石坎林場,在那里一邊護林一邊種苞谷紅苕,用來喂集體的豬兒。
1977年春天,羅運仙趕著28頭豬去了高石坎。去往高石坎的山路狹窄,海拔要比當時的建廠公社高出許多。七嶺八彎,遍野蒼茫,豬兒們懶懶散散地走動,笨頭笨腦地尋覓,羅運仙一路喚著它們向前走。溜溜溜……溜溜溜……聲音回蕩,偶爾會有一絲焦急的情緒含雜在里面。彎曲的山路上,隊伍浩蕩。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上世紀80年代初期,隨著土地承包到戶,建廠公社的集體被拆散,修建房舍、新造家具、生活燃料等等結實奮進的生活對木材的需求分秒不離。無疑,高石坎成為方圓數十里村民的沖刺目標。三五成群,單兵作戰,隨著私欲的膨脹,樹木轟然倒地,人們手里的利斧在烈日和月光下閃爍寒光……
火熱的生活像磁石一般,吸引著很多人出走的方向。同樣,高石坎林場蒼茫廣闊,在這里面,除了那些蠢蠢欲動的砍樹預謀讓人防不勝防,就只剩脾性乖戾的山風在林間逡巡,在四季闖蕩。林場里很多人都離開了,投入生活火熱的懷抱,只有羅運仙和少數幾個留了下來,留在樹木們的身邊,留在那些灌滿孤寂時光的彎曲山路上。
很多時候,我們面對一片森林,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融入它的神秘和詩意里。草木生長,蟲獸出沒,自然擇優而生,一切生物堅守天地規則,這里擁有嚴密的生存秩序和強大的生命磁場。一片花瓣可以成為婚床。一棵松木對季節永遠忠誠。一隊螞蟻聽見了進攻的號令。一只松鼠獨自懷抱小小的狡黠。一頭野豬帶著幾只娃崽大搖大擺。一條蛇在水溝旁照見鑲著鱗片的臉……詩意是明朗的,危險也是顯露的。森林像極了一個巨大的教場,生的路徑,死的歸途,在這里清晰,又在這里模糊。人,出沒于森林,來自生命源頭的自然屬性亦如山風溪流,輕輕呼喚人的心靈皈依。親近自然,親近萬物,就像當初在伊甸園里,大家從同一個季節開始萌發,神將所有的困難、不幸、快樂及幸福都均勻地、公平地分攤給每一個人、每一只動物、每一雙翅膀和每一片樹葉。
后來的許多年,羅運仙就在高石坎林場里,心靈和性情都被森林的強大和深邃所涵蓋和消融。每天,她都要去巡山,風雨無阻。踏過灌木,一些細小的道路被走成無限,迷宮一樣在森林里布局,只有她能找到出口和入口。大地的謎面太多,預言和真知都藏在了里面。正如在羅運仙的眼里,山嶺的輪廓是彎曲的,藤條是彎曲的,溪流是彎曲的,天穹是彎曲的,野兔背部的漩渦也是彎曲的,仿佛能兜住來自遠古的晨昏和霞光。她在森林賜予的生活和歲月里邊穿行,讓無數的樹、無數的葉、無數的草、無數的花把她嬌小的身軀包圍起來,這倒也平添了一些樂趣。只是很多個月夜,她在巡山,對于高石坎林場而言,她覺得月亮彎曲得很沒有道理,整個兒樹林照樣叮當作響,就像誰把月亮取下來,打成銀飾佩戴在了身上,一路響叮當。
當然,這是一些美好的時辰,美好的寂靜,容易讓羅運仙記住和懷念。
不過,巡山的時候,和另一個女人狠狠地打了一架就令她刻骨了,是那種無法理解和消化的刻骨。至今說起,她的語氣里依舊有當初遏制不住的憤然,聲音高亢,還有內心的鄙棄。和羅運仙打架的是山下寨子里的一個女人。砍伐樹木,那個女人居然一點兒都不鬼祟,不畏怯。理由很簡單,天是大家的,地是大家的,高石坎林場不是你羅運仙一個人的,是政府的,政府是百姓的天地,也是大家的,那自然林場里的樹木也有她的一份,修房造屋、燒火煮飯,她當然是要來砍伐的。這邏輯把羅運仙給繞了進去,無理得比她走過的毛坡路還要復雜亂套。和不講理的人說話肯定不投機,看著樹木倒地、枝條裂斷,氣不打一處來,羅運仙堅決要扣下那個女人的鐮刀。對方不服氣得很,她們扭打成團。灌木叢被滾出兩大塊塌陷的印痕,不細看,還以為是大個的牲畜在這里激戰和爭奪。莊嚴和狼狽被撕扯成碎片,在兩人的面目上絞纏、零落。突然,她們同時想到了比此刻的情緒更加鋒利和冷酷的鐮刀,還夾在兩副肉身之間,這不比傷害草木,血色的猩紅永遠比綠色的汁液要猙獰,要腥濃。權衡利弊思量一番之后,大家松開手指,放棄鐮刀。那個女人指天指地地咒罵,憤然離開樹林。
索取之物不但不得,反倒丟了工具和臉面,情緒的灰燼里重新閃現火花。半夜里,山下的女人摸到林場,在木房子背后找到羅運仙的房間。撕破我的面子,也讓你不得遮羞。斧頭一陣狂砸,后窗成為那個夜晚最痛楚、最無奈、最傷情的入口。羅運仙驚醒過后,獨自坐在床沿,不想言語。
1934年是離得最近的一段歷史切片,中國黔東大地一帶的山水森林在歷史的舞臺上有著不可忽視的布景。翻開史料,就能清晰地看見1934年9月28日這一天。遠遠近近的戰火正在逼近或者拉響,軍長賀龍率領的紅三軍,以黔東木黃小鎮的奇特地勢和叢林為掩護,死生闊別,血的代價換來中國工農紅軍第二、第六軍團的順利會師。“敵來我飛,敵去我歸,敵多我跑,敵少我搗。”從這番周旋掩飾、閃躲進攻的意味中,無數戰斗的場面都可以抵達人們想象的邊際,同樣也能讓人察覺出這一帶森林給予人類的接納和庇護。每每聽父輩講起這些史事,羅運仙就會在心里假設,若沒有森林,沒有遮擋,那么所有爭斗是不是更加赤裸和決絕?戰爭、饑餓、貧苦,以及人類內心的種種恐懼,最后都由森林來進行撫慰。至于愛麗絲的兔子洞、美猴王的花果山、七個小矮人的木床,以及農夫遇見的蛇,等等,這些童話、傳說、寓言無不是從一片森林開始生發。若你留意高石坎林場里三三兩兩的墳塋,留意墳塋旁草木的生長與潰腐,就很難否定森林是通往人類精神內里的場院,如草木生長般,它讓愛恨、生死、離合的樹影重疊在人的心靈上,此生彼息,消融彌合。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對自然的迷戀、依賴、對照終究是人類不能消除的胎記,是預言,也是上蒼余音裊裊的呼喚。多想屋后有樹林,院前有小溪,左右各有菜園,這些,幾乎成為人類家園意識的具體物象。
在幾十年的護林歲月里,感應天地秩序和四季輪回,羅運仙仿佛能聽見每一個自然生命的吟唱,聽見上蒼留在所有生命里的余音裊裊。長期以來,她說不出這種聆聽的奇妙,但她尊崇于來自草木生命磁場的吸附,像被授命了一樣,干著諸如種樹、撿柴、披荊斬棘之類的活兒。前些年,她和另外幾個護林員需要去山下的木黃鎮背樹苗上山。大多是杉樹苗。鎮子不小也不大,往街上一走,很難遇到什么稀奇事兒,容易遇到的倒是一些不認識的熟臉。久居林場,別人過街時背兜里常是日用品,或者是一些走親戚的酒肉禮品,惟獨羅運仙等人背的是一捆一捆的枝椏,走過時,帶著尖刺,也帶著樹根上的母土。行人見了,仿佛遇著怪物一般,老遠就躲開了,還露出厭棄的表情。羅運仙從來不厭棄每一棵樹苗,尤其認為杉樹是木材中守規則、講分寸、有剛正的一種。杉樹主干筆直,象征著正直、光明、磊落的個性。分散出去的枝椏錯落有序,針型葉片在陽光下一一排開利劍,緊緊圍繞主干這一套堅不可摧的良好家教,一根枝與另一根枝之間也會相互謙讓有禮,但又絕不畏怯強敵,凡有侵犯,劍鋒統一向外,這多像一個家族,或者更像一個民族的生存之道。往往,哲理被一些樸素的沉默的草木所明示,人的靈性體現在某一瞬間的頓悟里。
羅運仙當然是十分喜歡這些杉樹苗的,它們令她想起自己孩子的那些童稚言行,內心甜美起來。她把這種甜美和樹苗們一起栽種在高石坎林場。某一坡嶺上,立春之后的山風依舊低沉,它們拖著疲沓的身子掃過灌木叢,也掃過羅運仙弓著的腰背。樹坑要深挖,尺度要掌握,最好在新泥與老土相結的地方就停頓,既能保持根須的穩固,也能保證水分的充足。之前,她以母親的名義把每一棵樹苗生長的環節都進行了預設和準備。挖樹坑,施底肥,扶樹身,掩虛土,壓緊,一套重復的勞動程序,在無數的日子和汗水里耐心行進。我們能想象,一個女人手里的鋤頭也許是粗糙的,也許比我們想到的又要輕巧一些,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它取自鐵的精華,又被鐵匠的重錘反復鍛擊,它暗藏的鋒利和手臂的力量達成默契,在高石坎林場中,在中國絕大部分的鄉土上,一起調配著寂靜、和諧的耕種生活。
事實上,如今在中國版圖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已經隱隱感知了某種覺醒的愿望。希望無數雙布滿裂口的、象征著艱辛的手,緊緊地握著鋤把,將鋒刃對準生存的永恒圖景——摒棄荒涼,構造青山、綠樹、鳥鳴、溪流、云天、陽光的家園,使這一古樸的理想被種植和記錄,被時間饋贈,得到慢慢滋養。因為在一些城市,我們與藍天、綠樹的相見已經越來越少。曾長期伴隨我們的樹木、飛鳥和野獸,它們飛翔、盤旋、俯沖、奔跑和嬉戲的形象太容易變成一張張鈔票。
獵手過于精明和冷酷,他們設置陷阱或者暗藏、伏擊、引誘,將自然界里的親友們一一殺害和出賣。可以肯定,人們見得更多的是霓虹燈閃耀,是電力編織出的許多精致幻覺。物欲的魔法攝取許多人的靈魂,也許偶爾會因為種種聽聞和事故產生過片刻的清醒,又繼續無力地深陷于享樂、消費、虛榮、揮霍的深淵,將原本屬于自然之子的空靈之心全盤典當給了野心勃勃的時代。人類變得異常孤獨,異常空虛。
看著高石坎七彎八嶺、蒼茫廣闊的林場,羅運仙的內心是復雜和沉實的。無需高深的道理,如果大地是一張斑斕的紙,這林蔭莽莽、綠浪滾滾的山山嶺嶺,就是她以一個女人柔和的心性和多年的寂靜,剪裁出的一幅剪紙,喜慶地張貼在大自然的窗戶上。草木、蟲獸、清風等等共赴節日般的樂園,仿佛將人的現實和理想設置在了高石坎的美麗圖案上。站在時間的遠處,老年的羅運仙看著高石坎,看到了人與自然和平共處的生活,看到了深藏于這種生活里的幸福和安慰。當然,幾十年的護林工作,她也將那些現實之中騷動不安的、帶著野心和惡的人物排斥在畫境之外。
“歲深樹成就,曲直可輪轅。”唐代詩人元稹說的這場景,從來與一個大山深處識字不多的女人無關。倒是一些夜晚,山風從高石坎林場呼啦啦闖過時,羅運仙還是感覺到了歲月的幽深和強勢,像車輪子一樣骨碌碌滾過她的身體,滾過她的這一生,留下彎曲又明晰的轍印。在這些轍印上,她會看見林場老場主周宏權的臉貌。周宏權是自己的丈夫。在很多條巡山的老路上,她的腳印重疊著周宏權的腳印。丈夫實在有些老了,身體疲乏,連爬上眼前的土坎都十分困難,蹣跚而無助,其他幾個年輕的護林員趕緊上前扶住丈夫的腰身和屁股,托他翻上土坎。有一天,也同樣是這幾個年輕的護林員,他們高高托起丈夫的棺木,朝著林場深處走去。剩下的事情是羅運仙跟在后面,默默地,仿佛依舊是踩著丈夫周宏權的腳印在走……
兒孫們是無法忍受來自林場的沉重與沉寂的,早已在山下的鎮子上安家生根。當然,他們擔心羅運仙,經常要求她搬去同住,每次都挽留她多住幾天。在鎮子的街面上,一些青年人蹲在門口,無所事事地抽煙,他們根本不像父輩那樣辛勤勞動,根本不想到莊稼中間去鋤地,而是只想不勞而獲地過上好日子。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想法,以及生活。羅運仙的勸說和不解成為格格不入的音符,在街市的空氣里顯得渾濁和模糊。一個護林老人時常感受到與眼前生活的剝離,感受到暗處的不屑眼神和口氣。
《詩經》:“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也許,是該停下來休息了。羅運仙額上深深的皺紋像波浪一樣搖動,里面仿佛映著林場的倒影。她告訴來到這里的人們,和丈夫一樣,林場部早早地為自己打造了一口壽木,用的是林場的木材,看上去很寬大,隔上一段時間兒孫們就會用紅油漆涂刷一遍。人生最后的歸宿,和一輩子守護的林場有關。說著說著,羅運仙便有了從未有過的尊嚴和榮光。
到現在,88歲的護林員羅運仙依舊與兒孫們分開,獨自留在高石坎林場。她曾從土地里獲取糧食,也曾在野花盛開的山野上獲取愛情,她的世界寧靜有序,痛很清晰,愛恨也簡單純粹。
天地蒼茫,山風勁吹,偌大的林場,一點也不吵鬧。寂靜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