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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白玉的碑,如他挺直的脊梁,墓地里安放著《創業》、《開國大典》的編劇張天民的骨灰。我用筆在描摹著被風雨剝蝕的碑文,放眼河北涿州公墓,春風不識,荒草不知,由先生寫的一封信,曾驚動了毛澤東和鄧小平而載入黨史。
1975年由張天民編劇于彥夫導演的反映大慶油田的電影《創業》,成為“文革”期間除了樣板戲外,寥寥無幾的新電影,放映后受到群眾的歡迎?墒墙嗫催^之后,提出十條意見,命令停止放映。直至鄧小平復出主持工作,《創業》電影重新被提起,遂派人找到張天民,希望能給毛主席寫封信反映實際情況。
張天民經過思索,毅然給毛澤東寫信,反駁了江青的十條意見,經鄧小平將信轉交給了毛澤東。于是,毛主席調看了《創業》電影,在7月25日做出重要批示,建議該片通過發行。
毛澤東的批示要求傳達到長春電影制片廠及來信者本人,全廠沸騰,整個文藝界一時感覺到被“四人幫”文化專制的堅冰有所解凍,競相鼓舞。長影要全面恢復生產,擴召新生力量。于是,我脫下了軍裝,應召進入長影,沒想到張天民竟成為我學習編劇的引路人。
1975年底,長影廠派我跟隨張天民去大慶再度深入生活!秳摌I》解禁后,劇組被通知到山西省大寨,江青下達任務重新創作大慶油田創業的劇本,叫來了山西省老編劇孫謙,加盟合作。長影廠領導考慮到孫謙歲數大了,要派一位年輕人當資料員,不是編輯也不是當下的槍手,就是跑腿送水,查找資料的勤務員,考慮我是新入廠的復員軍人,政治可靠而被選中,陪同兩位資深編劇到大慶油田勘探新故事,重新搞劇本。
那年我25歲,張天民43歲已有多部劇本,其中他寫的詩歌《愛情的故事》成為藝術院?荚嚨慕浀淅首x詩。56歲的孫謙曾在北京電影學院給張天民講過課,這一對師生被迫受命再搞一部石油鉆井工人的電影,其目的就是詆毀《創業》的影響,我目睹著張天民操刀自我否定的尷尬和無奈。
孫謙是山藥蛋派的代表人物,編劇《我們村里的年輕人》等好多農村題材電影,為了讓孫謙熟悉油田生活,從鉆井隊到采油場,從地質勘探到煉油車間,跑遍了整個大慶。我們每天采訪兩個人物,漸漸我也熟悉了石油工業的概貌,了解鉆井采油工人的故事。孫謙先生閱讀張天民寫《創業》時的采訪筆記,像老師閱讀文卷一樣,山西人喜歡蹲在椅子上仔細閱讀,每看到一篇精彩記錄后,孫謙贊不絕口,和藹地把我喚過去,指著筆記本說:“看看,這個筆記,字字是汗,句句有情,好東西都是撈出來的,生動的細節就是一點點從下邊撈上來的,電影靠的是細節。這4大本子,80多萬字,調查多少人,費多少功夫,憑這個才寫出毛主席點頭的《創業》!睆难凵裰锌闯鰧O謙贊賞張天民的才氣,他還允許我閱讀張天民的采訪筆記。他夸贊張天民深入底層采訪人物的意志。對我說,這是做編劇不能缺少的工序,有才氣沒有材料,等于廢才,深入生活易,提煉生活更難。
我閱讀了張天民老師的80萬字采訪筆記,時間和情感,毅力加足跡,從玉門油田到克拉瑪依油田,從大慶油田到遼河油田、大港油田還有華北油田,他是踩著大慶石油會戰者的足跡巡采,對中國石油發展史的各個時期的人物都記錄入冊,四本筆記如同巨大的儲油罐,滿載創作所需的原油!秳摌I》電影中生動的人物形象就是從中提煉而出的,令我震驚而又質疑,做電影編劇必須都要下這般功夫嗎?編劇的神來之筆和異想天開的靈感不能替代深入生活的拐棍嗎?
當我把這個疑問交給張天民,他對我解釋說:“寫電影跟寫小說不一樣,編劇不看到鉆井平臺,人物就無法安排到環境中,看到了,認識了,就能寫到了。寫石油工人,寫當代人物,憑想象是代替不了生活的直觀,每天能從接觸的人物身上找到一個鮮活的細節,甚至一句臺詞就是豐收!疀]壓力不出油,人沒壓力輕飄飄。’‘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這樣的臺詞,除大慶外,沒有!
記得張老師指著廣袤草原說:“這下邊有油,你的鉆頭打不下去,就采不到油哇。做編劇是向人的心里下鉆,你才能找到油,挖出真情實感,才能做出打動人心的劇本。編劇這個職業就是在荒野上為電影找油的苦差!蓖鵁o邊的油田曠野,一番話目遇而神授,采油機有節奏地點頭彎腰向大地抽吸的形態至今難忘。
漢白玉的碑,如他挺直的脊梁。我用筆描摹著歲月剝蝕模糊的碑文,眼前浮現出40年前張天民在大慶油田談話時幽默的笑容,我感悟到那幽默感的背后承受著莫大的壓力。
張天民的壓抑和憂怨不掛在臉上,即使時局變化,危機向他逼近,臉上依然笑聲不絕,和油田工人談笑依然。
人格不屈,必有正果。張天民的《創業》經受了政治風浪的考驗,后來他當選為第五屆全國人大代表。復雜的社會生活編寫著劇作家不可規避的人生動作。在我初進編劇行當之際,見證和感受到張天民做編劇對扎根生活對扎根群眾對維護真理的一腔赤誠,他文質的外表始終蘊含著堅韌的氣質,在關鍵時刻的抉擇,秉心至公,載筆不阿,透出劇作家的錚錚傲骨。
漢白玉的碑,如他挺直的脊梁。張天民是中國電影文學學會的創始者之一,13年前因肝癌病逝,魂歸故里,葬于涿州。去年清明,由我的學生開車來河北省涿州為張天民掃墓,這是我第三次來涿州為老師掃墓,去年張天民夫人趙亮的骨灰盒要合置一處,看到墓內存放先生的骨灰盒安然依舊,欲聞教誨,杳然無聲。先生已把編劇在荒野上為電影找油的接力棒交給了我,將捍衛編劇創作的思想成果的維權旗幟,和敢同惡鬼爭高下的勇氣一并傳授!放眼公墓,追遠緬懷,電影界有骨氣的編劇張天民,鐵骨化碎片,仍存氣節香。
告別安葬張天民的墓地,我回望那個默然挺立的碑,恰似一段歷史的坐標,由一個人的喜惡就能封殺一部電影的人治時代已經過去,法治的春風已經吹拂在劇本播種的字里行間……老師,請安息。
2015年4月5日
(作者系中國電影文學學會會長、中國電影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