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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寫/本報記者 劉璐
舞臺上,他讓遙遠的歷史人物煥發出時代的光彩,藝術的力量感動人心;現實中,他突破年齡和地域的限制銳意創新,傳統藝術的傳承與出新,一直是他冥思苦想的問題。
尚長榮孜孜不倦的藝術追求背后,是一種“自找苦吃”的勇氣和執著。他說,搞藝術就要多一些“人味”,少一些“錢味”,只有不斷地把好戲奉獻給觀眾,才不負我們身處的時代。
人靠營養液是活不長的,戲靠外包裝是保不住的
接受《解放周末》采訪時,尚長榮剛參加完了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的文藝工作座談會,自京返滬。提起與會的見聞和感想,他意猶未盡,本就激昂的語調里,更添激動與激情。
解放周末: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的文藝工作座談會,讓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尚長榮:能參加這次文藝工作座談會,很榮幸。剛開始的時候有點拘謹,特別是總書記說會議結束之后,他和每一位同志都要握手見面,我當時以為會不 會是我們排著隊,等候領導接見。結果不是。會議結束后,總書記站起身,走過來和我們一個一個握手、敘談,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近半個小時。與每一位同志握 手,他眼睛都看著對方,參加會議的文藝工作者絕大多數人他都見過面,沒見過面的就問是哪個口的,聊上幾句話?倳浿v話很真摯,充滿真情,會議開得熱烈、 親切、輕松,就像拉家常。
我是第二個發言的,匯報完畢,總書記帶頭鼓掌。他說:“長榮同志,你的戲我都看過了,《貞觀盛事》《廉吏于成龍》起到了警示、啟迪的作用,有現 實針對性,你們做得很好,真正起到了繁榮發展文藝工作的作用。我支持你們!”我當時感覺熱血沸騰,這是對我們戲曲工作的充分肯定,是信任、是重托,更是激 勵。
解放周末:我們注意到,您的發言結合了自身60多年的戲曲工作經歷,關注了當下傳統藝術的生存,提出了“激活傳統”的觀點。傳統為什么需要激活?
尚長榮:對,我談到我們不僅要尊重傳統、研究傳統、繼承傳統,還要激活傳統。京劇從來不是墨守成規的,我們的前輩,包括我父親在內,都是很有魄力的,他們對傳統有繼承、有推動,更有膽魄去改革,取得了很多新的成果。
解放周末: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為京劇就是繼承傳統,就得原汁原味。
尚長榮:確實,有人覺得一點不能動,動一下就是欺師滅祖,甚至會招罵。我不贊同這種觀點。傳統并非不創新,古典也并非不時尚。在把握傳統戲曲深邃底蘊的前提下,京劇應當融入時代,適應新時期觀眾的審美需求和藝術品位。
就像今年,全景深3D版立體京劇電影《霸王別姬》在美國洛杉磯杜比劇院首映,40多名奧斯卡評委為之震驚,5所美國高校已將此片作為學校的永久 珍藏。在我看來,這就是東方古典戲曲藝術與最新的電影科技的一次完美結合。它將戲曲的唱念做打以更為生動的方式呈現在鏡頭前,把京劇藝術最美妙的瞬間以強 有力的展現形式傳遞給觀眾,更能感染觀眾。
解放周末:動與不動,傳承與創新之間,當代京劇藝術家的作為何在?
尚長榮:沒有扎實的傳統,何來創新?只有把傳統的底子打牢了,創新才是有根之木、有源之水。
傳統還沒學好,就想搞創新,“伐根以求木茂”,此路不通。有的戲把湖廣音、中州韻、尖團字和四聲都去掉,京劇原有的韻味到哪里去了?有的戲本身鄉土氣息濃厚,卻非要用西洋樂器伴奏,有必要嗎?
特別是,現在有些人從日本、歐美學了點東西,就想拿來改造我們的傳統戲曲,我把他們的做法總結為“怎么不像京劇怎么來”。這些急于改造傳統戲曲 的人,得先問一問自己:傳統文化的積淀夠不夠深?優秀的傳統技法學得怎樣?如果只是以洋為美,以作品在外國獲獎作為最高追求,跟在別人的后面東施效顰,作 品熱衷于去思想化、去歷史化、去中國化,這一套所謂的京劇創新是絕對沒有前途的。
解放周末:現在還有一種所謂的“創新”,只沉醉于豪華、新奇的外包裝,以為外在變了,就“新”了。
尚長榮:人靠營養液是活不長的,戲靠外包裝是保不住的。哪怕你有上千萬元投資的包裝,還是得以戲為核心。一部好戲,最重要的還是要有動人的情節、優秀的演員、動聽的唱段和精彩的舞臺。
我今年74歲了,在舞臺上演了不少戲。這么多年來,我也嘗試了一些創新的實踐,有的是小打小鬧,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梢哉f,京劇藝術如何傳承、如何推動、如何出新,一直是我在腦子里冥思苦想、憂思難忘的問題。
我們干的是藝術,藝術怎么能用錢來衡量呢
由尚長榮主演的新編歷史京劇 《曹操與楊修》,曾獲第一屆中國京劇藝術節金獎,它和后來的 《貞觀盛事》《廉吏于成龍》并稱為舞臺上的“尚長榮三部曲”,推動了京劇藝術的新跨越。
其中,尚長榮扮演的曹操,既不同于傳統戲曲中的白臉奸雄,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紅臉勇烈,特有的“暖白”中,一個復雜飽滿的曹操形象“驚艷”舞臺。
正是為了塑造這個曹操,1987年,47歲的陜西省京劇團名譽團長尚長榮,“夾著劇本,聽著《命運》,夜過潼關,潛入上!。
解放周末:當時您已可謂功成名就,為什么會為了一部戲,放棄既有的優厚待遇,來上海發展?
尚長榮:這事兒確實有點自找苦吃。我總覺得一個人要是養尊處優,就干不好專業了。我放棄在陜西的那點成就,到上海來尋求發展,就是想要自我挑戰一下。
那時正逢第一屆中國藝術節,各種藝術流派在舞臺上爭輝競艷。作為一名京劇人,我心生感觸:假如我們的步伐一直停留在吃前人留下的半碗冷飯,一定 沒前途。咱們的古典劇目必須要精排、精演、有新意。那么,新意是什么?不是迪斯科,不是聲光電。戲曲只有把歷史的內涵和現實的針對性聯系起來,才能站得 住,才能走得遠。
解放周末:離開歷史的現實是單薄的,離開現實的歷史是干枯的,您在創作中一直在尋找兩者的接合點?
尚長榮:沒錯。當時一部新編京劇《曹操與楊修》的劇本深深吸引了我,經過權衡,我覺得受條件所限,“陜京”可能排不了這出戲,于是就找到了上海京劇院。
在來上海的火車上,我的耳朵里響著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命運》的旋律,對于這部新編京劇的“命運”,我心里其實也沒有底。沒想到,上海京劇院的領導正好也在找好本子,他們看了劇本,與我一拍即合,第二天就決定排演這部戲,并且邀請我加盟。
解放周末:在上海,“命運”垂青了《曹操與楊修》這部新編京劇,也是因為這部戲,您與上海從此結緣。剛到上海時,您對上海是什么印象?
尚長榮:二十多年前的上海可不像現在這樣繁華,想打個電話,拿起電話機等半分鐘才有線路,交通和其他市政建設都沒法和現在比?缮虾D菚r就很開 放包容,我是被這樣好的文化氛圍吸引過來的!吧暇庇幸环N好風氣,叫“七稿八稿,沒完沒了”,一句臺詞、一個動作,大家會聚在一起不斷地打磨、修正,不 達到理想境界,誓不罷休。
來上海后,我跟“上京”的領導說,我不要酬勞,你們只要管我吃住和路費就行。他們當時給我一天十塊錢,我一日三頓都吃食堂,最愁的是星期天食堂 關門,只能上街隨便吃點。有人說,“尚長榮是名角兒,還和其他演員一樣刻苦訓練,委屈他了。”我說不委屈,我是一個演員,我的工作地點就應該在舞臺上。
解放周末:俗話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舞臺上每一個精彩亮相,背后一定都有很多難忘而艱辛的付出。
尚長榮:太多了。那年夏天,上海熱浪襲人,我住的宿舍又小又悶,夜里打赤膊也睡不著,撩起蚊帳吧,被咬死;放下蚊帳吧,被悶死。排練場內,演員 們個個汗流如注。就在這么艱苦的條件下,劇組成員沒一句怨言,幾乎沒有人遲到早退。大家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要在藝術上有新的突破。
我當時也是入了魔了,跟編劇、導演、其他演員等反復探索研究,天天對著鏡子琢磨曹操的冷笑、陰笑、怒笑,來看我的朋友感嘆說“沒見過有這樣排戲的”。
在劇組的共同努力下,1988年冬這部戲在天津首演時,大獲成功,謝幕時,在場的演員、觀眾和記者全都哭了。
解放周末:那一刻的眼淚,可能比“功成名就”更令人動容。
尚長榮:是的。有一次我到蘇北參加一個活動,有記者問我,你現在的藝術成就和影響這么大,但是你的待遇和一些歌星的收入相比這么懸殊,心里會覺得不平衡嗎?
我反問他,錢學森、陳景潤,還有那些為了祖國事業奉獻終身的功臣們,他們的待遇是多少,與歌星的收入差距有多少?我說我們在干自己愿意干的事, 這就是幸福。更何況,現在不是戰爭時期,不是自然災害時期,基本的生活條件我們都滿足了,日子過得挺好,不要再用物質來揣度我們的內心。我們干的是藝術, 藝術怎么能用錢來衡量呢?
所以,這次總書記說文藝不能當市場的奴隸,不要沾滿了銅臭氣,真是說出了我們心底的話。以前我最怕坐火車時別人問“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因為我 一說我是戲曲演員,人家就覺得那是沒人看的,不掙錢;要是我說是搞房地產的,人家就說這個好,有了錢就是祖宗。這種時候我就窩了一肚子氣。
解放周末:不能什么都“向錢看”。
尚長榮:就是這個理。搞藝術要多一些“人味”,少一些“錢味”,F在有很多戲,觀眾反映不好看,我覺得,這些戲最大的毛病就在于急功近利。有些 戲和演戲的人,藝術的價值觀出了問題,有時就會被物質利益所左右。事實上,市場化不等于逐利化,藝術要食人間煙火,但不能有銅臭味。文藝工作者更應該自重 自愛,切莫見利忘“藝”。
無論什么時候,我們都需要這樣的“泥土”
出身梨園世家的尚長榮,從事了一輩子戲曲行當,他切身的體會是,戲曲演員真正受人尊重,是從新中國成立以后開始的!霸谂f社會,哪怕你名氣再大,還是被人瞧不起的‘戲子’!
十年浩劫期間,父親被關“牛棚”、遭批斗,含冤去世,尚長榮也歷盡羞辱,甚至被剝奪了演戲的權利。
而此刻,尚長榮那份老而彌堅的藝術態度,比言語更能說明他對于藝術的理解與抱負。“經歷寒冷和坎坷,才知道當下的陽光和坦途是多么美好,才更清楚一個演員肩上擔負的藝術使命和時代責任。”
解放周末:您在舞臺上塑造了眾多栩栩如生的歷史人物,他們所處的生活環境與今天有很大的差別,您是如何走近他們的?
尚長榮:演古代人,也要體驗生活。怎么體驗呢?學他們傳給后世的東西,追隨他們人生的足跡。
為了演好曹操,我細讀了他的 《觀滄!贰洱旊m壽》《蒿里行》等名篇,一字一句地解讀他頒發的《舉賢勿拘品行令》等政令。為了把握魏征的個性,我專程前往魏征故里汲取靈感,把《諫太宗 十思疏》了然于心。于成龍的故鄉山西省方山縣農村,我去過兩次,那里交通很不便,我們坐著車一路顛簸,才找到他曾苦讀六年的安國寺。于成龍賣過白菜和豆 腐,45歲才當上廣西羅城的七品芝麻官,又從廣西到湖北、福建,他待過的這些地方,我都一一去探訪過。在于成龍出生地,我捧起一把當地的泥土裝入行囊帶回 上海。這捧泥土,后來一直放在舞臺上象征于成龍操守的竹箱內,成為《廉吏于成龍》劇組的“鎮戲之寶”,一直“滋養”著劇組的每一位成員。
解放周末:這捧“泥土”,在喧囂的當下,更顯稀少和珍貴。
尚長榮:無論什么時候,我們都需要這樣的“泥土”。踩著這樣的“泥土”,越走進戲中人的生活,越能感受到他們精神的力量。就像為了排演《廉吏于 成龍》,我不知道熬過多少次夜,也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每演一次于成龍,我都感到是對心靈的一次凈化。這出戲不是悲劇,也沒有苦戲,但不管演到哪里,觀眾 都拿紙巾抹眼淚,為什么?就是因為人物本身的人格魅力,是他的廉潔自律打動了觀眾。
這個人物是接地氣的,他最后是死在兩江總督的任上,他死后,他的幕僚到他的臥室去看,里面只有兩雙舊鞋、幾只腌菜的缸子而已。所以,這個戲演起來不用刻意營造氣氛,史實已經渲染了一切。而我們演的時候,非常投入,是用心靈、用思想在演。
解放周末:這就是藝術的力量,總是可以感動人心,凈化靈魂。
尚長榮:《貞觀盛事》里有一場戲也讓我演得過癮、觀眾看得動容。在這場戲中,李世民夜訪魏征,發現他的住所很簡陋,說“想不到我大唐的名臣,院 無高墻,頂不遮漏,屋無正廳”,下令讓工部修繕?晌赫骶芙^了,“陛下,此舉差矣,焉能動用大唐國庫錢財,修繕魏征個人私宅”,隨后提出為官要“一清廉、 二謹慎,三勤苦”。這事在歷史上是有記載的。
曾有人建議把這一段的詞改了,生怕被認為是影射現實中的一些不良風氣。我說改不了,記住的詞讓我改,在臺上我就會胡念。后來這出戲在北京上演的 時候,觀眾熱烈鼓掌。現在回想起來,古人為了正義連烏紗帽都能丟,咱們當個合格的戲曲人,還真得敢于丟掉一點心里的不敢,這樣才能讓觀眾在欣賞好聽、好看 的劇目時,領悟我們的民族精神與正氣。
解放周末:從這個意義而言,您是不是覺得,使人有所悟、有所得、有助于精神生長的戲,才是一部合格的戲?
尚長榮:優秀的戲曲作品,引領的都是真善美,鞭撻的都是假丑惡,弘揚的是民族正氣、正義,傳遞的是正能量。咱們小時候知道“精忠報國”、“禮義 廉恥”,不都是從戲曲里學來的嗎?眼下,知廉、知恥的、知禮的人,不是說不多,但闖紅燈的、不排隊的、三句話不和就拿刀子捅人的……這些不良行為,也是存 在的。人苦不自知,要是知道一點禮義廉恥,我相信都是能改的。
解放周末:正因為如此,您在演戲之外,也經;钴S在公益活動中,比如賑災演出的現場。
尚長榮:從我做起嘛。舞臺雖小,能演天下美。作為戲曲人,我們的事業就有這么一個功能,陶冶世風,給人以啟迪。
我特別感動的是,近年來,我們的一些基層院團處在相對邊緣化的現狀中,工作條件比較艱苦,有時甚至要借錢添置一些服裝和布景,但這些戲曲人仍然甘受清貧,堅守著精神領域的一方凈土,再苦也要演好戲。據我所知,山西兩個院團都在演出《廉吏于成龍》,深受老百姓歡迎。
解放周末:戲曲的時代價值,不能以利益來權衡。
尚長榮:如果為了利益而摒棄傳統文化,如果一味追隨別人的標準,那么我們雋永優美的傳統戲曲的傳承就會異常艱難,我們的藝術舞臺也將寂寞、沒有共鳴,那是我們不愿見到的。
我演了一輩子戲,始終感到驕傲的是,我們是憑著良心在為社會奉獻精神食糧,奉獻真善美,我覺得我們的腰桿是硬的,我們的職業是光榮的。
所以,我也時刻提醒自己,只有不斷地出好戲,不斷地把有力量、有情感、有道義的好戲奉獻給觀眾,才不負我們身處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