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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
呂中 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著名演員,曾在多部電影、電視劇中扮演母親角色。1940年出生于陜西寶雞,1958年高中畢業后進入河北省話劇院的演員訓練班,畢業后留在河北省話劇院當演員。1973年調入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此后主演過《天下第一樓》《雷雨》《小井胡同》等多部人藝經典劇目,2000年退休,為國家一級演員。
“我非常不喜歡記者問我個人生活的問題,我不希望把我剝得干干凈凈讓大家都看見,這也是我不大愿意接受太多雜志報紙采訪的原因。”說這話時,她語氣平緩,還帶著微微的笑意,但卻堅決而清晰地在采訪開始就畫好了聊天的界限——像孫行者用金箍棒畫下一個圈,管你什么妖魔鬼怪,有怎么樣的手段,別越界!
而在之后的兩個小時里,她氣定神閑地掌控了整個談話的方向和節奏,如同她演主角的戲劇,她有自信能夠把握人物也能夠牽引觀眾。而同時,她細微地感受著對方的反應,呼應著他們來調整自己。“就談你問我的這個問題……”“咱們回到你剛才說到的那個問題……”“就像咱們剛剛討論的……”她會用這樣的句子承接她的敘述,給同臺的人應有的尊重,哪怕你可能是個外行。
除了在闡述自己的表演想法時,會用到幅度不大的肢體語言,剩下的時間,74歲的她一直端坐,讓你在舉止和言語上都不好意思隨便。
8月26日晚,由老藝術家朱旭的老伴兒宋鳳儀編劇、任鳴導演的北京人藝年度原創戲《理發館》將與觀眾見面。故事不復雜,圍繞北京胡同里的一個小理發館展開,也沒有太多戲劇沖突,勾畫的是北京的風土人情和人生百態。作為老藝術家的呂中在劇中戲份不多,但從排練開始,她總是每天9時就來到劇院。現場排練中,她不像許多演員在初排時照著劇本念,而是一貫地在此之前就反復研究劇本、做細致的案頭工作,這其中當然包括在排練前就把臺詞熟記心中。
排練的間隙,她會和大家一起認真地討論如何完善人物關系,讓人物塑造更豐滿,同時也把自己的感悟告訴劇組里的年輕演員。“我覺得這個劇難演,因為這個劇演的是真情!”
她認為,劇中沒有太多的情節,可傳遞的卻是中華民族傳統中最根本的人和人之間的真情。在這樣快節奏發展的當下,當各種炫目高科技形式充斥舞臺的時候,觀眾到人藝看什么?“花里胡哨的東西社會上太多了,這不是《理發館》要表現的,我們要喚起我們自身的情感,才能把最簡單的東西給演厚實了,演出滋味。只有投入演員百分之百的激情、真情才能夠把真善美的東西帶給觀眾。”
劇中人物朱彼得的臺詞中,有一句提到“喚頭”一詞,那是從前剃頭匠在走街串巷時使用的。它是用兩根條鐵做成的,一頭燒結成一個把兒,另一頭兩根鐵微張,全長一尺二寸,左手拿著它,右手用一根五寸的大釘子,從兩根條鐵的縫隙中間向上挑,就會發出響亮的嗡嗡聲。
“嗡~”她模仿著喚頭悠長的聲音,“這個喚頭有很多講究,它在有些場合是不能用的,比如在廟前、在橋頭、在同行面前。它是老北京的一個市聲,代表一種傳統一種味道,很多人聽到它,就會勾起很溫暖的回憶。如果你不去做功課,不了解這些,不灌注真情在里面,‘喚頭’不就兩個字么,在嘴里‘嗡’一聲就過去了,這樣的臺詞放在這里有什么意義呢?”
除了在理論層面上和年輕演員交流,技術層面上,她則有堪稱秘訣的演出經驗分享給他們。劇中主角光明是個盲人,她便告訴演光明的演員王雷怎么去演好盲人。在她的演藝生涯里,她積累過演盲人的經驗,長期觀察過盲人的舉動,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是盲人的,那些外表和普通人毫無二致的,她總結,并從不同盲人的身上找出相同的規律,用到舞臺實踐中。
“不用閉上眼睛,不用博士倫什么的,你把耳朵當成眼睛,你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耳朵上,你馬上就瞎了。”她說著,大張的眼睛立時空無一物,連眼珠都木刻似的不動了。而對聲音的任何來源,她卻敏感地微微調整著頭和身體去尋找去分辨,魔術般神奇,她在我們面前失明了!
上世紀50年代,曹禺明確提出:人藝的演員,應該是學者型的演員。而1956年制訂劇院十二年規劃時,焦菊隱也建議:要把北京人藝辦成學者型的劇院。
“做學者型的演員。”這個傳統也成了三十多歲才進入人藝的呂中演出的座右銘。而真正體會到“只有小演員沒有小角色”這句話的含義,卻是在她四十歲出演《茶館》里的一個無臺詞的小太監小牛。
“就是龐太監身邊的一個小太監,沒話,一句話都沒有。當時呢,我就覺得不用說話,就在旁邊站著嘛,上去就站著就行了。當時演龐太監的是童超老師,他說,不行,你必須得把這個人物演出來。”
怎么演出人物,呂中不理解,一個沒有臺詞,戲份又少得可憐的角色能演出什么呢?她開始按老師的要求去讀有關太監的書籍,她慢慢了解了,作為太監,這個特殊的人下人群體,他們有著可憐可悲的人生,他們的內心是復雜的,甚至有時是奸詐的。“看了那些個書我才知道,我演的這個不說話假男孩,并不是往老太監旁邊一站、一扶,就行了。不是。他扶著老太監,心里一定有很多想法,他想著怎么把老太監伺候得舒舒服服,他要觀察他高興不高興,他要把他想什么都摸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他的主子那簡直一時一刻都不敢怠慢的。他沒有一句話,卻要表達出他的內心世界,這其實非常鍛煉演員。”
悟性加上老師的點撥,呂中在人藝的第一個角色出了彩兒,獲得了認可。在和老藝術家同臺演戲的過程中,他們用身教告訴身邊的她如何演戲如何做人。幾十年過去,呂中又用這些傳統影響著與她同臺的年輕演員,“人藝的傳承就是,我們在舞臺上演戲,要給人們以真善美的教益。演戲、做人,我個人也要學會用真善美去教育別人,同時也要教育我自己,要真誠,要善良,要知道什么是美。”
在2003年的電視連續劇《走向共和》里,呂中飾演的慈禧給觀眾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藉由這個角色,很多人知道了人藝有這么一位老戲骨。
在她之前有那么多慈禧的版本,也有深入人心的一些形象。她是怎樣讓觀眾相信,她演的慈禧是慈禧?
“我要用意識駕馭著呂中這個軀殼演另外一個人,就要把她吃透: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她處在怎樣的歷史時期,她有什么樣的家庭,她是怎樣成長的,她為什么成了她今天的樣子,她的思想方法、她的世界觀是什么,她做事情為什么那樣去表現?”讀書、閱史、大量細致的案頭工作;琢磨思考,加上豐厚的人生經歷,她有了慈禧心里的東西、腦里的東西,不用再拿腔拿調,她坐在那里自自然然成了慈禧。
她講起戲中有一個情節是慈禧要召見袁世凱。劇本上寫袁世凱聽聞慈禧厲害,還沒進宮就很害怕。怎么讓袁世凱感覺到慈禧的那份威嚴,見到慈禧就有戰戰兢兢的狀態?又怎能讓觀眾也感受到呢?劇本上沒有寫著。她想起小時候做錯事,爸爸媽媽打一頓罵一頓不覺得害怕,哭一鼻子嚎兩嗓子就釋放了,知道過關了。就怕到了父母跟前,他們看著你不吭氣,猜不透他們想什么,那時才心里打小鼓怕得要命。想起這個,她和導演商量,她要看著袁世凱跪在面前卻不吭氣,不說讓他起來的話,而是自己站起來拿著那個老式小眼鏡上上下下打量他,直看到他發毛……
她一邊描述著當年演戲時她的思考,一邊表演著:把身子極其放松地歪在椅背上,手里握著那個不存在的小眼鏡,眼睛微微瞇著冷冷打量著你。你知道這不過是表演,她不是慈禧,她穿著極其家常的衣服,許是怕空調風,三伏天,襯衣外面還套著薄毛衫;你不是袁世凱,也沒有做什么怕人知曉的事兒。可那個瞬間,你在她透看一切的注視下,變得手足無措。
也是在《走向共和》里,慈禧曾唱著昆曲《游園·驚夢》的唱段對鏡舞婆娑,呂中的表演少有地展現了慈禧晚年的嫵媚優雅,讓觀眾為之驚艷。而除了昆曲,京劇、梆子、鼓書、黃梅戲呂中隨口都能唱出幾句,雖說不能和專業演員去相比較,但“像不像,三分樣”,只要劇中人物需要,舞臺上,她就能靈活使用這些技巧賦予人物鮮活的生命力。藝不壓身,只是這些技巧的獲得,又是更多“聰明人下笨功夫”的經歷故事了。
雖然已經獲得許多的榮譽,雖然得到許多觀眾的認可甚至追捧,她卻從未敢懈怠:“沒有老本可吃,每個新角色都要從零開始。可能到了這個歲數,你積累的是對人生的理解、對社會對人的理解,這是做人上的提高。但這并不能說你就能夠演好新角色了,你還得去琢磨下功夫。就像于是之說的,‘當你爬到了桅桿的頂頭,你覺得到了最高處,可你向周圍一看,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和天空,一望無際……’”
呂中“真”經
演戲經
演員這個工作很特殊,創作的工具是自己。比如畫家,有筆,有油彩,有畫布,通過這些材料,他把腦子里想的東西表現出來;科學家,通過材料,通過數據,論證發明,發揮自身的價值作用。唯獨演員,工具是自己,比如呂中,是呂中又不是你呂中,呂中在演,但是演的是另外的人。就好像司機開車一樣,開別克開奔馳開公交,但司機是一樣的。我用意識在駕馭著我這個外殼,但我所走的路是我演的人物的路,我有的是人物的精神和心。因為我要用自身去創作各種各樣不同類型的角色,因此平常要積累,要補充自己。你不補充的話,你就會非常狹隘、局限。如果你只用自身一點點去體會人物的話,就會把所有人演成一個模式,就會缺乏生命力、缺乏感染力。
我始終說演員是人學,你是在琢磨人,看書也好、體驗生活也好,都是在琢磨、在捕捉——這個人這樣,那個人那樣,然后,拿到觀眾當中去檢驗。在不斷地和觀眾互動中,角色在成長,一點一滴,一瓢水,一份營養地去培育他,讓他豐滿了。我演了一百多個不同性格不同經歷的角色,他們的人生豐富了我的人生,我從他們身上獲取了營養,然后我把這些體驗再用到新的人物中去,去更透徹地理解他們。
教育經
“能當梁的當梁,能做柱的做柱,不能當梁、不能做柱的還可以當柴燒。桃花紅,梨花白,誰說花開是一個顏色?”這是我們人藝話劇《天之驕子》里的幾句臺詞。我也是很多年在學習和經歷中,慢慢體會到,這世界上沒有哪兩個人是一模一樣的,就是雙胞胎,他受精的時間晚了那么一秒,兩人都不會完全一樣,為什么?這說明每個人都有他與生俱來的能力,適合他的生活模式。很多人可能一生都沒能發現自己,認識自己這塊材料能干什么用。你的孩子究竟是梁,柱,還是柴?還是狗尾巴花,還是牡丹花,還是什么花?你都不了解他,只是一味地去要求他,看見別人家孩子怎么樣了,最后你也要求你孩子將來做什么,我覺得這樣的教育是挺可怕的。這一生走來,最重要的還是做人,對孩子的教育不能是灌注式的,你要發現孩子,放手讓孩子去實踐,讓他知道自己是誰,然后有一顆善心,去為社會,為人類服務。
健康經
很多人看見我說,呂中,這么多年也沒見你怎么變。其實我從沒有刻意地去養生,我覺得重要的是心態,心放松,不較勁兒。我做什么事情,先要檢查自己緊不緊,哪緊哪不緊?就拿講話來說吧,我表演也有表情,開心呀難過呀,但我不會很用力,把自己的表情聲音弄得很緊,這樣你演戲就不會累。松弛下來,你反而有足夠的空間去表達,反而有清醒的頭腦去表達。包括鍛煉,我走路,如果有時間,我每天都會走一個小時,走路時我很松弛,氣沉丹田,走得很快,但身體所有地方都是松的。
還有,一個人總是要去面對生活、面對不如意,如果你總是從小我的角度看問題,就會覺得我怎么這么倒霉。如果遇到困難,你想,這是老天爺給我出難題呢,我要考過了,我就提高了,考不過去那是自己無能,不必埋怨;碰上有人為難你,你想,這是修煉你呢,看你有沒有包容理解之心。換個思維,你就海闊天空了,所以說還是要有好的心態。
家庭經
我家里有個口號,為了這個家庭你要愛護你自己!孩子要注意身體,愛護自己,不要讓父母操心;父母呢,也一樣呀,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孩子每次見到你都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他們工作那么忙,不讓他們老惦記著,說怎么不來看我們呀,不照顧我們什么的。實際上如果家庭有了向心力,孩子愿意回家來,大家聊聊這聊聊那,他們也愿意把事情和你來商量。我跟孩子都是朋友,包括兒媳婦,包括女婿,外孫女,我們都是朋友,家里有事大家坐下來談。用一顆善心對待家人,一顆善心對待朋友,一顆善心對待社會,事情就都好辦了。所以身教重于言教,我想用我的實際行動來影響我的孩子們,影響我的家庭。
生死經
生老病死,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沒有任何人能夠逃脫。你搞清楚了人和社會、人和宇宙的關系,你就明白人本來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生理上,會老,對不對?你的容貌,你各方面都在變,因為有地心引力,肌肉得往下垂,風吹日曬,你得長皺紋,慢慢地,你的視力也衰退了,各方面都慢慢衰退,一定是這樣的。大自然很公平,甭管你是誰,甭管你有多能耐,甭管你什么樣兒,最后也得走。所以,要樂觀地去面對。像我過到今天這個樣兒,是實實在在的,一步一個腳印走的,你發揮自己、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享受應該享受的生活,這點兒水和了這點兒泥,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