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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從西昌出發的“嫦娥”登陸廣寒宮的那一刻,記者也同時關注了36年前從西昌上路、走了大半個地球,已經很著名卻在“雅歌之路”上又從頭行走的歌唱家范競馬。
范競馬,一個極具挑戰性的名字,認識或一般了解范競馬的人,都知道他是唱西洋歌劇的“海歸”歌唱家,但真正了解他的友人才清楚這些年范競馬真正 的音樂世界。近年來,他不再頻繁地露面于歌劇舞臺或音樂晚會,而是在做一件“野心勃勃”的音樂事業,立志創立與世界樂壇公認的五大演唱流派——意大利的美 聲(Belcanto)、德國的藝術歌曲(Lieder)、法國的歌唱詩(Chanson,也叫Mélodie)、俄國的浪漫曲(Romance)、英美 的音樂劇(Musical)并列的第六種藝術歌曲流派——中國雅歌(Yage-Chinese Lieder)。范競馬要填補一項國際音樂空白。
生長在四川涼山的范競馬,在家學的影響下,1977年成為四川音樂學院在西昌地區惟一錄取的學生,1984年又考入中央音樂學院,師從沈湘。4 年后獲美國紐約朱利亞音樂學院全額獎學金,進入朱利亞歌劇中心深造,師從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科萊里。學成之后一直活躍在世界各地的歌劇舞臺上。2003 年,在闊別祖國15年后,范競馬在北京保利劇院舉辦了獨唱音樂會。這次亮相,不僅讓中國音樂界眼前一亮——如此美妙的男高音,也傳達了在首屆央視青歌賽上 獲得銀獎、曾經一夜成名的范競馬,回到了祖國。
和音樂才子郭文璟合作歌劇《狂人日記》,上春晚、奧運演出、文化部演出,接踵而來。在歐洲打下令人羨慕的音樂教育功底、從國際舞臺走來的范競 馬,幾年穿梭般地在國內的音樂舞臺上頻頻亮相后。此時坐在記者對面的范競馬,經歷了太多競賽的這匹烈馬,卻以安靜的內心講述著“中國雅歌”,完全沉浸在 “中國雅歌”創立與推廣的愜意中。國內朋友能經常見到在世界各地隨處都可以安居的范競馬,也歸功于中國雅歌使他長久地在國內生活了下來,盡管也還接演一些 國外的歌劇演出。
范競馬、雅歌,好似一對形影相隨的“戀人”。人走到哪里,雅歌就出現在哪里,范競馬即將出任評委的第八屆新加坡中新國際音樂比賽,首次把中國雅歌定為選手必唱曲目。
在音樂多元化的時代,雅歌的提出并不為奇,那么雅歌是什么樣的歌?其內容、形式及表現方式有什么特點?理論依據是什么?記者帶著好奇和興趣采訪了范競馬。
記 者:“雅歌”對大多數受眾是一個陌生的詞,即使人們接觸到了這個詞,可能只會從字面上理解為“高雅的歌曲”。雅歌的本質取決于歌曲內容還是演唱形式?請先給雅歌下一個相對準確的定義。
范競馬:主要是內容,其次才是形式。雅歌是美聲與本土文化有機結合的一種演唱規格,意在建立一種以中國歷史文化為基礎并與西方音樂藝術融通及對 話的、具有原創性和深度表現力的中國音樂和中國歌唱藝術。在全球化時代,如何在相同的層面與高度,尋找具有國際性審美尺度的藝術實體和表達方式,做到既可 以含蓄而真實地體現中華民族內心深處高貴的文化品位,又能自然地被世界接受認同,是“中國雅歌”誕生的愿望基礎。正如歐洲的“藝術歌曲”,既是詩歌和精神 深處理性的探索,也是一種浪漫并貼近心靈的詩意表達,他們都是人類共通的藝術語匯和文化寶藏。
“雅歌”(YAGE),來自東方的Chinese Lieder(中國藝術歌曲),其核心是“雅”:通過歌唱家內心世界的袒露和返璞歸真的詠唱,在詩性的歌唱中把對漢語的演唱審美提升到美學的高度。在服從 漢語的語音規則與特性的前提下,以科學、統一、規范的聲音技術為支撐,把中國的歌唱藝術,既高貴又通俗,既考究又自然地呈現在音樂會舞臺,妄求超越東西方 “詩”與“歌”在審美上的差異和偏見,以取得精神層面上的和諧統一。
記 者:很嚴謹的一段闡述,一看就是經過藝術積累后的深度思考,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在國外已經闖出了一片天地,出演了大量的歌劇,為什么要回國做一個比較寂寞的事情?致力于推廣、傳播雅歌的初衷是什么?是想扭轉一種現象?還是完全因為個人愛好?
范競馬:可能是來源于一種職業的責任感吧,如果我可以這么說的話。國外闖蕩那么多年最大收獲是見了世面,心胸寬廣了,更包容了。所以我不可能去 扮演扭轉一種現象的角色。藝術家本來就很脆弱,挺弱勢的,力求做好自己的職業本分,同時能對社會和本民族擔當應有的責任,并自然地影響認同這種理念和唱法 的人,帶動更多的人加入其中。雅歌是一項艱巨而有趣的事業,不是一個事件,是涓涓細流。當然演唱雅歌也是我的個人愛好。
記 者:你形容的涓涓細流卻能起到潤物細無聲的效果。推廣中國雅歌的緣起是什么?
范競馬:2008年,荷蘭奇諾唱片公司在尋找能夠代表中國人文高度的高級音樂時,我立即就想到了我們的前輩,他們已經創作了許多早在上個世紀初 就膾炙人口的優秀作品,繼而我們就合作錄制了《我住長江頭》。唱片在36個國家成功發行,同時還做了相關的研討、講座。這張唱片的出版在我心中埋下了要在 國際舞臺上推廣優秀的中國雅歌愿望的種子。
記 者:我們知道,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趙元任、蕭友梅、黃自等文化大家創作的一大批歌曲廣泛流傳,尤其是在青年知識分子當中影響較大,隨著時間的檢驗,這批音 樂作品已成為中國音樂史上的經典,比如最具代表性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但在人們的印象中,往往把這樣的詩歌與音樂結合而共同完成的歌曲稱為藝術歌曲,你 為什么將其稱為雅歌?雅歌和現在人們常說的藝術歌曲有什么區別?
范競馬:雅歌屬于藝術歌曲和室內樂范疇,是詩意的詠唱、較為含蓄和規范,意圖要回歸歌唱的傳統,更加純粹和本真,同時具有很高的藝術規格。雅歌 音樂會形式可以是多樣的,目前我們采用大家熟知的、也是國際通用的弦樂鋼琴五重奏的室內樂隊的演出形式,目的是在形式上與國際接軌。雅歌應當具有國際化的 審美尺度,在演唱規格和曲目內容上,都至少應當與西方的古典藝術歌曲有相同的藝術水準和高度。更重要的是,雅歌的最終目標是要打造和創建漢語在國際舞臺上 的演唱地位,并為中國歌劇的國際化鋪墊良好的、堅實的基礎。世界公認的五大聲樂流派之所以能夠各成體系,同時又能跨越民族的邊界而被全世界接受認同,正是 因為實現了各自不同的語言特征與統一的美聲技巧的完美結合。
我在維也納的首場演唱會上,親眼看到了歐洲人被雅歌所感動,當我唱到“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時,發現在前排的一位老人和后面的 一位年輕人都流下了眼淚。下來我問了那位年輕人的感受,她說我的演唱使她想起了已故的奶奶。所以,雅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曲,恰恰是非常通俗的音樂表達,是 通往人們心靈深處的音樂。
記 者:聽你的演唱,感覺你的發聲像在說話,吐字非常清晰,這是雅歌演唱的要求還是你個人的演唱風格?
范競馬:其實唱任何歌曲都應該準確、清楚地唱出每一個詞的含義。不夸張,吐字清晰考究,自然流暢,像說話一樣的演唱,以語言的特征作為發聲的基 本依據,既得體又高貴,是雅歌演唱的基本要求。希望通過雅歌來恢復吐字的一些基本規格,回歸自然的演唱,在詩性歌唱中把運用漢語演唱上升到一個美學高度。 我們現時的聲樂教育,普遍忽略漢語在演唱中的決定性作用,我們是在犧牲母語的審美和語音規則的前提下去獲得所謂通暢有共鳴的美聲,所以我們的美聲頂多只局 限于演唱西洋歌劇的詠嘆調。我常在講學中說,我國大多數人學習西洋美聲僅僅只局限在“詠嘆調”這個狹小的概念里。
記 者:能列舉一些列入你的雅歌范疇的曲目嗎?最好舉幾首離人們較近的作品。
范競馬:雅歌是詩、詞與音樂的完美結合,從遠古的《詩經》到唐詩、宋詞、元曲,再到近現代詩人的作品,都是雅歌的創作資源。比如《我住長江頭》《教我如何不想她》《問》《思鄉》《踏雪尋梅》《陽關三疊》《峨眉山月歌》等等。
記 者:推廣雅歌的途徑與平臺是什么?曾經和清華大學有過推廣合作,合作方為什么不是更專業的音樂院校?
范競馬:也是機緣巧合,清華大學舉辦趙元任誕辰120周年音樂會是我主持的,這場音樂會帶給我很多收獲,不僅接觸到了一大批雅歌作品,還和清華 達成了合作協議——作為雅歌的學術基地。之所以和清華合作,是雅歌需要學術上的文獻支持,需要歷史、文化、人文的力量。當然也希望專業音樂院校的協作與支 持,因為這不是哪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是音樂、學術界的事,是中國音樂的一項事業。
記 者:這些年,像郎朗,包括你這樣的歌唱家頻繁出現在國際舞臺上,但中國音樂作品在國外的傳播仍是弱勢,遠不如中國的音樂家在國外的影響力。你回國后致力于 將中國歌曲推向世界,中國作品的走出去對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意義更大。你對雅歌的演唱和推廣偏重國外還是國內?僅以你個人的力量是否太艱難,目前最需要的支 持是什么?
范競馬:我其實已經在國內默默地嘗試著推廣有好幾年了,也得到了許多機構和有影響力的文化人士的支持。比如我非常看好中國文聯、中國作協的平 臺。最讓我驚喜又意外的是,還是在前年,我父親就告訴我說,我們的前副總理李嵐清長期以來一直致力于推廣中國藝術歌曲,并出了書,還在全國的校園里講學和 推廣,這讓我頓時信心倍增。我之所以先到了歐洲正式首演,純屬是雅歌的緣分和機遇巧合。再加上我在國外有一定基礎和聽眾,歐洲有欣賞藝術歌曲的傳統,有室 內樂的環境,有規范的演出模式和成熟的演出市場。我們在奧地利和斯洛伐克的幾場演出都被排在正式的演出季當中,對我們來說是具有一定學術價值的音樂演出活 動。我希望看到因為我們的演唱,一個外國歌唱家只要學習中文的吐字和發音就能和我們一樣地演唱中國雅歌,就像我們演唱德奧的藝術歌曲那樣。
在國內目前主要是通過做小范圍的雅歌沙龍,同時確立起學術平臺,吸引學者、知識界人士了解雅歌的藝術魅力。在推廣上以進校園和高端精英人群為主。中國文學藝術基金會將設立中國雅歌藝術專項基金的相關事宜也正在進行中。
記 者:在全民看《中國好聲音》、娛樂是王道的背景下,我們來談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雅歌,好像和當下的音樂審美不太合拍,但當大眾把目光集中投向“中國好聲 音”時,我們更需要對中國好聲音到底是什么聲音有一個基本的判斷,不能誤讀了中國真正的好聲音。要想把已經丟失掉的中國歌唱傳統找回來,在推動雅歌上,最 終會走向大眾傳播的平臺嗎?看了我們的訪談后,一定會有觀眾問及到哪里能看到你的雅歌演出。
范競馬:中國的確有太多的好聲音!而我們更需要有文化內涵的、有思想的聲音。我們應當重新審視我們的主流文化觀,是否一切已經被低俗的娛樂風替 代?我們不乏唱歌的人和歌唱家,但我們更需要歌者和歌唱的詩人。就像Bel Canto一詞被翻譯成“美聲”,而實際上更確切的翻譯應當是美妙的歌,或美妙的歌唱。恰恰我們缺乏的是后者。我真心地希望能看到中國雅歌登上大眾化的平 臺,而不是僅僅局限在沙龍和國界之外。觀眾只要關注中國雅歌,就能看到演出。
記 者:產生于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一批藝術歌曲,其作者多是文學家和語言學家,他們通過音樂的翅膀完美詮釋了中國詩詞的漢語言魅力。比如《教我如何不想她》的 歌詞就是劉半農的一首白話詩,通過趙元任的譜曲,將中國詩詞與音樂完美結合。當下的藝術歌曲創作好像很少以一首詩歌作為歌詞,是我們的詩歌太深奧甚至晦 澀,不太好譜曲,還是作曲家已遺忘了詩歌?藝術歌曲創作的嚴重匱乏是當下需要正視的問題,包括你說的雅歌,你在推動創作上有何設想?
范競馬:說到創作,這擊到了我的痛處,人才與資金是兩大困擾。剛剛收到高為杰教授用元曲譜寫的三首雅歌,我們欣喜若狂。我們初步計劃征集和挖掘 并錄制100首中國雅歌,廣大的詩人都是雅歌的詞作者。當然離不開作曲家們為之譜曲,包括“70后”、“80后”的年輕作曲家。我希望能借用國家的平臺逐 步建立雅歌的創作機制。
記 者:現在是文化多元時代,音樂文化更是如此。雅的對立面是俗,雅歌的提出,是否會遭致民歌和流行音樂愛好者的反感?
范競馬:首先要承認雅是現實存在的,雅歌沒有對立面,百花齊放,多元音樂永遠都是共同前行。
人們常說十年磨一劍,中國雅歌從2008年的萌芽狀態算起,也才5年,范競馬推廣雅歌的路可能會很長。他一再說,“好事不在忙上。”我們已經有 太多曇花一現的東西,我們已經習慣了疾風暴雨而失去了做事的耐心。但我們期待著中國雅歌(Yage-Chinese Lieder)在世界音樂星空的燦爛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