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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于是之辭世已經整整一年了,我卻覺得還是“新喪”那樣,因為在這春夏秋冬里幾乎每一天都在思念著這位故人、師長和摯友,他的音容笑貌、行動坐臥,仿佛都是揮之不去的。
在是之的晚年中,在身患老年癡呆病以后,發生了這樣兩件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事情。
在一九九五年秋天,是之有一次模仿毛澤東講話時,竟然發生了嚴重失語的表現。
親歷者李龍云做了這樣的敘述:那天晚上,賓館組織了聯歡會。主辦人問:“是之老師,您行嗎?”是之回答:“行!行!我今兒個行!”主辦人現場介紹——“著名表演藝術家、全國人大代表于是之先生也來到了咱們這個聯歡會場,請他為大家表演節目!”人們站立起來熱烈鼓掌歡迎。演出的是保留節目,用湖南口音模仿毛澤東的講話。是之表演——“我們正在前進,我們正在做我們的前人……”只念了半句,便念不下去了。停了半分鐘,他靜了靜心,又端起紙片來,第二次試著往下念,但還是卡在那里念不下去了。于是第三次念,只念了四五個字,就再也念不下去了。為此,他把紙片從眼前挪開,雙手垂了下來,十分沮喪地說——“念不了了……”是之下臺時嘴里還嘟囔著——“這兒燈太暗,紙片上面這字兒看不清楚……”主辦人趕緊走了過去說:“老于同志,沒什么!這沒什么!咱們以后再演。”
是之和李龍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李龍云站在地上,是之癱坐在椅子上。僅僅是幾個小時,是之好像是老了十歲,他嘴里不停地說著——“完了!這回真的完了!真完了!全完了……”夜已經很深了,是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突然,他坐起了身,眼睛盯著白色的墻壁輕聲叨念——“看來,我是絕對不能再回到舞臺上去了,我完了!”瞬間,是之熱淚盈眶,接著便啜泣起來。
是之演出“絕唱”的戲,是在一九九六年我寫的《冰糖葫蘆》里。
那天在排練場上,導演陳颙勸慰是之不要著急慢慢來,戲不多,很快會過去的。扮演對手戲的朱琳也對是之說:“我已經把兩個人的臺詞都背下來了,萬一你忘了我可以小聲提醒。”是之已經好幾年沒有演戲了,這時臉上閃現出興奮和喜悅的光輝來。
開始排戲以后,是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兩句臺詞總是說不出來,特別是“鑰匙”兩個字。排練場上變得安靜極了,眾目睽睽,企盼著情況有所好轉。是之站在那里不時皺著眉毛,連連搖頭,顯得很不自然的樣子。導演再次讓大家休息一會兒。是之突然有些激動,手在發抖,用很不連貫的語言大聲說著:“我是有病……不然……這點兒戲早就排完了……你們著急,我更著急……我耽誤了時間,實在對不起大家……可是沒有辦法……怎么辦呢?……到底應該怎么辦呢?……”導演趕忙解釋:“你的情況大家都知道,千萬不要著急,今天排得挺好,差不多了,再從頭兒順一順就可以過了嘛。”是之一動不動地站著,臉色非常難看。
大家開始用午餐,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
鄭榕和我把包子和稀飯端了過去,是之不肯吃飯,也不吭聲。他的臉色更加發白,眼睛望著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心里有說不出又說不盡的痛楚。
后來在演出當中,是之還是臺詞不順暢,甚至忘了詞由朱琳代說出來。有一次,是之找不到下場口,而硬是從上場口走下去了。
不久,中央電視臺的全國小品大賽上,邀請是之來發獎。誰也想不到是之在上臺發獎的時候,與獲獎者握手以后,竟然沒有把獎品——一只獎杯交到對方手里,而是自己拿著下了臺。后來,工作人員發現了,才追到是之身邊把獎杯取走。那天是現場直播,一切都通過屏幕傳送到千萬個觀眾的眼前。這件事無疑是雪上加霜,給是之的打擊是可以想見的。
這就是是之由失語到失憶,在告別可以為之生也為之死的話劇事業,所作出最后的又可怕的掙扎吧。卻道是:“人生彈指事成空,斷魂惆悵無尋處。”
今天,我眼睜睜地面對著是之那張熟悉的、瀟灑的遺像,感覺很美,美得讓人心痛。然而,我欲哭無淚,欲泣無聲,不知道為什么,在自己靈魂深處流淌出來的,竟然是一種傷感、沮喪、惆悵和無奈的情愫。耳邊響起的卻是舒乙所說:“中國話劇,自從一誕生,就很強,成了現代藝術門類中的強項,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起過重大的推動作用,非常拿得出手,有一大批輝煌的名字永載史冊……于是之便是這達到了世界水平的中國當代話劇的光輝的標志性演技派大師。他的學識、功底、敬業、造詣、成就、威望和為人都是當之無愧的。”
是之,我們思念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