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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龍院》是京劇舞臺最有影響的傳統劇目,遠自譚鑫培唱響,直到成為周信芳代表劇目,屢演不衰。北京京劇院推出小劇場京劇以《惜·姣》命題,聚焦了閻惜姣這個人物。集編導于一身的是“80后”的李卓群。劇本對閻惜姣予以新的解讀,從而突破舊的主題,成為本戲的看點。
劇中閻惜姣有著無法改變的宿命,人生依附于兩個男人之間。前者是為了物質生命而強顏茍活,后者是為了情感寄托而挑戰倫理。弱女子憑著自己的性靈追求而主動棄取,應對男權,從而被動地陷入矛盾沖突的中心。
李卓群作為現代女性,其視角不會拘囿于百余年來《烏龍院》的定式。明顯地是在批判筆墨中飽含著對閻惜姣的理解與同情。幾千年來,女人是男性中心 社會的附庸,父權體制下的工具。她們只能把必然的抗爭轉為忍辱負重,任人消遣。雖獲得了道德蹂躪下的崇高,卻喪失了活生生的自我。《惜·姣》劇中,閻惜姣 在力求主宰個人命運的掙扎中,將自己推向兩次死亡:肉體與靈魂分別了斷于宋江與張文遠手下。編導正是從歷史的高度,去探尋閻惜姣人生真正的正負價值。劇終 之際,我忽萌寸念:惜姣,珍惜其可人,憐惜其薄命,痛惜其情深智淺。
《惜·姣》著力點是把一個定論為淫蕩孽種,回歸于人文理性高度。以現代的人生體驗,咀嚼她的生命苦澀,從而塑造了一個潑辣、大膽而追求真愛的封 建叛逆。通過劇本情理相諧的情節演繹,肯定了她性愛與情愛雙重渴求的合理性,使之掙脫了傳統語境中被扭曲為“淫婦”、“蕩婦”的認知偏執。觀眾被人物命運 牽引著,被她的非是至“善”至“美”的“真”所感染,不斷調整著歷史記憶,接近并接受了一個走出了誤讀誤判的閻惜姣。《惜·姣》對舊主題的解構與重構,不 是借助宣言式的直白,而是在情節流動中,在性格交攻中,引發觀眾觀而知之,思而得之。
被惜姣“糾纏”著的兩個男人,是男權社會的縮影。對道德羅網下的無性婚姻,她疏而難離。背叛宋江,是她惟一可行的報負。她沖破道德羅網的尋愛是 必然的悲劇。所遇又只是尋求滿足男歡女愛的張文遠,她卻不辨真假,癡心輕信,注定了是更沉重的悲劇。當張文遠最終明確表白:莫把歡愛當做恩愛,莫將欲仙欲 死當做同生共死。這有牙齒的冰冷語言終于咬碎了惟一的期待而使惜姣徹悟。兩個“莫”是閻惜姣情幻的終結,卻為觀眾開啟了現實的眼睛。兩句負心人的負心話, 警示癡情男女應拿捏住自己,莫陷入另類偏執。同樣具有醒人的作用。
傳統的《烏龍院》是譴責閻惜姣背離節操的道德文本。周信芳的《坐樓殺惜》削弱兩性矛盾,以對梁山起義的愛與仇為沖突核心,是政治文本。《惜· 姣》借鑒了后者,有所發揮,卻沒有為政治傾向的沖突拔高。劇中設計了閻惜姣與宋江一段“政治”對話。雖是婦人見識,把威權下的“強者與弱者”對政治的兩種 判斷、兩種心態給予了透析。見解雖在兩個角色間“相反”,卻 “相成”于觀眾心底。編導賦予了劇本較多的承載,而在性格合理的沖撞中,不留造作的痕跡。
意在筆先,卻又沉淀于筆底。說《惜·姣》是多重主題,似乎太過。但對觀眾思考的觸擊,卻非定點于一。
必須指出,在第四場“殺”中,孟婆與閻氏的邂逅,表現閻惜姣的為情亡命落魄而不失魂。孟婆的砭迷開悟,難撼惜姣一往情深。設置這場戲意在強化主題,可惜釋語禪思過多,一般觀眾似是霧里看花,難以領會。
小劇場話劇為荒誕性大開其門。京劇以寫意性為審美法則。進入小劇場,恰是進入了更自由寫意的時空環境。《惜·姣》堅持了京劇美學法則,尊重觀眾審美取向,適度荒誕,不刻意求之。
臺上一桌二椅,別無任何裝飾。天幕之后,樂隊朦朧可見。現代元素的背景音樂,訇然來去,更增加了角色內心活動的強度。京劇舞臺空靈之美,得到了充分體現。在無礙的空而萬有的舞臺上,讓演員和觀眾的想象力得以自由馳騁。
京劇重“技”,更重視賦于“技”以心理內容的“藝”。演員們展示了技的全面,藝的高度,并體現在對人物性格詮釋和心理剖析上。
劇中三個主要人物,性格基調與舊版本相比,開掘更深,勾勒更細。花旦演員王夢婷把性格多側面的閻惜姣塑造得淋漓盡致。她把復雜的內心活動外化為 準確的肢體語言。一顰一笑,或真情或矯飾,感到真切、真實。在裹足與解足的兩種規定情景中,眉目間情愫兩般,細膩生動。王夢婷的蹺功扎實,雖是各種腳步, 卻見情見性,無炫技之弊。
馬派新秀宋昊宇飾宋江,自然是馬派路數。《惜·姣》情節的規定性,雖無法展現從容瀟灑的馬派風格,但宋昊宇的唱、念、做卻有馬派的情韻可尋。宋昊宇把人物的百般無奈演得細膩合理,殺惜前后的情感變化,層次分明,張弛有度。
張琎以小生行當飾張文遠,突破了觀眾的審美慣性,卻使閻惜姣的戀情更為合理。他的輕薄自私,只為肉體狂歡而來,演得準確得當。當閻惜姣力邀他攜手遠遁,張琎把這個只是忘情枕席之間,絕無半點真情浪子的冷酷、驚悸、孱弱刻畫入微,不落俗套。
北京京劇院是小劇場京劇的最早實驗者。今年推出《惜·姣》全部啟用青年演員,進行更深層次的探索,首場演出的強烈反響,證明了新的探索取得了成 功。我一向關注小劇場京劇,《惜·姣》確讓我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在守住本體,力求新變,抓住老觀眾,吸引年輕人方面,北京京劇院邁出了可喜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