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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自然物性作藝術延伸,展開頗具哲理性的意蘊,是楊紅櫻科學童話重要的原創性,這已經遠遠大于了一般科學童話的概念。如短篇《夢屋》,寫毛毛蟲變成蝴蝶的過程,也是一個經典的個案。作家用“夢屋”既指稱自然現象,又隱喻生命形態變異前所必然醞釀、等待希望的過程。因此,關于蝴蝶,孩子的認識便在事實與哲理發現之雙重結果了。
以短篇科學童話為起步,楊紅櫻在兒童文學的創作道路上積累了十年左右的時間,之后她開始了一般童話的創作,這一寫又是十年,關于童話,她累積了豐富的創作經驗。到上個世紀末,她再一次沖刺了長篇科學童話的創作,《小蛙人游大海》《再見野駱駝》《神犬探長》三部作品的問世,是她對原創科學童話的又一重要貢獻。三部作品都是關于地球生態環境的,有趣的故事覆蓋了海洋、沙漠、森林三大領域。作家廣博的創作視野在當下兒童文學語境中是非常突出的。在更普遍的意義上將科學引入兒童文學,這一意識是前瞻性的,匯入了世界兒童文學潮流。以兒童文學的方式介入孩子對各學科知識的學習,是國外很多學者重點關注的課題。在《將環境問題融入到兒童文學》一書的前言中,作者這樣說:
“文學是教授學生,尤其是K-4級學生的絕好媒體。文學故事以最好的理解和交流方式教授給學生知識。文學故事是能夠結合事實和概念的載體——一種將理念和思想與抽象概念連在一塊的介質。因此,文學故事可以使學生對過于復雜信息的歸納和總結成為可能。
研究我們的其他書籍,《兒童文學中的科學》、《兒童文學中的初級科學》、《兒童文學中的許多科學》,我們將許多偉大人物的故事和通過各種綜合活動才能教會學生的科學概念融入到圖畫故事書中。我們的書籍將覆蓋三大主要科學分類——生命科學,物理科學,地球/太空科學。” [2]
有趣的是,楊紅櫻的理念正好暗合于此,她將“文學性”自如散射于孩子對科學知識的系統掌握中。她以兒童文學積極介入兒童教育的姿態,在國內兒童文學界還是較為少見的。以此所拓寬的兒童文學學科的生存發展空間,是最富啟示力的。
三部長篇在藝術上的處理各有特色,綜合了短篇創作的所有優勢,長篇的展開便是游刃有余的了。《小蛙人游大海》真正為孩子打開了進入海洋世界的通道,以小蛙人和鮣魚波卡的游歷為主線,串聯了海洋世界形形色色的生命形態。作家對內容的編排組織非常得力,雖然涉及龐大的海洋生物家族部落,信息量過于豐富,但故事情節的展開并不累贅,內容過渡不牽強,和諧自然。而且“信息”的出場充滿趣味性,生命體描摹不僅形似,且神態畢露,是在客觀事理基礎上,富有邏輯性的對自然生命內涵的闡釋。這部長篇的動人之處同樣也在作家對客體事實的價值發現與意義升值。如作家所言,這部作品她是飽含情感在寫,從字里行間,能讀出她對生命的感動。小鮣魚波卡游歷大海和河流的過程,就是感受生命和愛的過程。[3]最純真的間性關系是在最原始的生命形態中的,為文明過濾了太久的人類在精神境界上也許永遠難以企及。童話中的大馬哈魚、抹香鯨、美人魚、企鵝……為了同類與后代,以生命本身對愛的表達與捍衛是故事絕對的情感主線,統攝為作品的靈魂。
《再見野駱駝》是作家親自游走沙漠收獲的果實。故事中在沙漠里探奇的是少年米奇與鴕鳥巴巴,他們這一路遇見了許許多多可愛的動物,作家寫出了它們豐富個性的造型。每一種動物的故事又局部結構,獨立成篇,讀來方便自如。
《神犬探長》的構思最為別出心裁,通過神權探長與青蛙博士破案的方式來引出大自然的科學奧秘,頗具匠心。案情的敘事視點使故事線索清晰,讀來輕松自如,偵探故事本身充滿玄機,環環相扣,最易引起孩子的閱讀欲望。這樣的處理更充分顯示出作家的藝術智慧。案情的揭底也就是一種知識的最終呈現,它既讓孩子的緊張感得到平衡釋放,更獲得“原來如此”的事實接受,審美與認識功能同時兼得。
二、關于愛與美:童話的進一步表達
雖然從1981年開始發表兒童文學作品,在兒童文學領域楊紅櫻也一直筆耕不輟,但人們真正開始注意她卻是十年以后的事了。被引起關注的也是她自80年代末至90年代以來陸續出版發表的童話。
一進入童話創作,楊紅櫻的個性追求即在童話的理想性。這是她兒童本位的文學理念的又一次強烈表現。她一定要在純真的童年境域內完成她的審美理想。一種美善的人間生活方式是楊紅櫻苦苦追問的,她希望這個世界被更新為孩子天然的生命本色,純潔、美麗、無私,人們和諧交往,沒有爾虞我詐、工于心計,生命因簡單而快樂。這是孩提時代本然的生活樣式,對成人來說卻是一種精神高度,一種生命境界,甚至就是一種生活哲學。楊紅櫻所力求的也是這種價值認同的普遍性,為此她苦心經營了一個個童話故事來反復表達這一題旨。《尋找快活林》是代表作品。狐貍一家看待世界總是處于“他人”范式,“他人”是為我利用的對象,人際交往是現實而有限的,沒有無利益、純粹性的“我與你”[4]之愛。可是只在“唯我”中生活的狐貍們卻并不快樂。所以,它們一家三口要尋找夢中的“快活林”。在這個途中它們再次因為貪婪與占有差點丟失了生命,是毛猴與白兔現身說法教育了它們,最終它們知道了真正快樂的通道。只有在真正間性的理念中學會尊重別人,超“現實”去愛這個世界,以“我與你”之價值維度參照“自我”行為,生命才自然散發出光彩。
生命的美麗就在于有愛。愛的聲音是世間最動聽的音樂。愛體現出最強烈的生命主體性,其本質力量在對被愛者的惜重與呵護。愛是觀念性的,它可以超現實,因此是非占有性的。生命的光亮照亮在愛與被愛中。發生愛與發現愛是人生圓滿的標志。所以楊紅櫻可以用“我愛你”是“最好聽的聲音”來結構她的故事。這篇童話滲透了一些民間童話的元素。能夠贏得打鼓國公主的芳心的不是把鼓打得最響亮的人,而是能說出“我愛你”的人(《最好聽的聲音》)。所以愛也是可感性的,它必須是在生命的行動中才能散發出來。“歡樂使者”就是讓愛傳遞開來的人。現實中人心間的壁壘因各種固有的關系而難以打破,而童話故事中一次意外的事件,卻讓豬玀玀品嘗到了被愛的感覺。愛的神奇就在它是再生的,或者說是寄生的,愛寄生在愛之中,愛在愛之中再生出來。豬玀玀因得到了愛,所以它也就能夠給小狼愛,依此類推,歡樂村莊整體便洋溢在愛的海洋中了(《歡樂使者》)。
“我與你”的生命世界觀的實現也在一種理性的途經,它是實踐交往的結果,訴諸于主體間積極的努力與有效的橋梁。楊紅櫻在《粉紅信封》一篇中意求的就是這樣的努力。狒狒國王成天勞累于它的臣民間雞毛蒜皮的小事,人們因小利益產生的糾紛讓它哭笑不得。所以聰明的國王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它的國家將通行一種粉紅色的信封,內裝賠禮道歉的信,不貼郵票,免費郵送。很快這種信封便流行開來,而且因為彼此的寬容與主動的理解,狒狒的森林王國變得非常美麗。
貪婪與縱欲是楊紅櫻在童話中始終摒棄的,人自在于世界的生命價值不是“占有”能夠實現的。撕破物欲所障眼于人的東西,透視出人與世界關系的本相,生命才可以輕松飛揚起來。楊紅櫻在《只有一個太陽》中表達的就是這樣的命題。《凝固的池塘》則表現人對自然生命的毀滅,所帶來的自我滅頂之災。《農夫和蛇》頗具“寓言”氣質地重復了民間童話古老的主題,人不能放縱自己的欲望。而生命一旦放棄貪婪與占有,打破生命間因利益紛爭導致的隔閡與生疏,“之間”的關系便瞬間美麗生動起來。楊紅櫻善于以奇異的構思與細微的場景來表現這一深奧的哲理,《風鈴兒丁當》對“捕狼的老漢與被捕的狼”之間的關系進一步續寫演繹,因為一個生靈對另一個生靈的關愛,二者的存在便成為用心呼應著的了,飄蕩的風鈴兒便是見證。一片樹葉上的兩只螞蟻也能在這一方天地中見出生活的智慧,沖破自我的束縛,用心去關照他人,整個世界才能盡收眼底(《一片樹葉,兩只螞蟻》)。
為了凸顯自我的生活理想,楊紅櫻在童話中反復營建了一個“歡樂村莊”的意象。歡樂村莊就是理想中的人間模態。這一生活居所所以能構建起來,是因為一個重要人物的存在——笨笨豬,圍繞它作家寫作了長篇童話《親愛的笨笨豬》。“笨笨豬”雖然外形憨笨不引人注目,可是它心地善良,不計個人得失,凡事總是無私地想到別人,用心使朋友獲得快樂。無私即意味著犧牲自我,某種程度不惜自我否定,但其根本在為更多的人謀利益。笨笨豬就像是歡樂村莊的溶合劑,因為它,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歡樂村莊真正成為了愛的樂園,連與村民們為敵的大灰狼、狐貍一家最后也融入到這個大家庭中。童話的主體性征本來就是超現實的,它就是要以積極的理想性去逼問實際生活。童話的精神世界也許是人類的“烏托邦”,但它卻永存于本真的童年境界中,是兒童文學可以持續表達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