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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內宇宙值得兒童文學作家們反復用心去勘探與表現。面向幼年與童年的兒童文學其主調是歡樂的、幽默的,而面向少年的兒童文學其主調是傷感的、凝重的。成長是為生活填充更多內容的過程,它讓孩童超現實的精神生命愈益現實化,它將人鋪平在生活之流中,去與周圍環境進行著日復一日的磨合與適應。更多時候少年們的內心抗爭是個體化的,孤獨的,較少得到他人的理解與關懷,尤其對于那些相對來說平凡的少年,安武林對這類孩子的關注也較多。他既以一些典型敘事來敞開這類孩子強烈的主體性訴求,也以藝術的象征筆法去鳥瞰抽象孩子復雜的情緒世界。《蘭草蘭草》寫了一個相貌、才華平平的女孩,受夠了別人的鄙視,她是多么渴望引起同學們的關注與重視啊,于是她甚至設計了一個計謀,可是事情的發展最終卻令她不知所措,沒有辦法收場。《鑰匙》一篇中的平凡男孩王強,出于對班長李明的權力的反抗,默默地用心守護了班級的鑰匙,并努力創造了鑰匙管理的新局面,可是最后還是難逃被羞辱被拋棄的結局。即便是在純真的少年時代,權力與壓制也是無可逃避的灰暗的現實,少年人身在其中、深受其害而無法改變境遇。一個人孤獨的抵抗,其結果只是壓抑與憤懣,于是少年人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去消解與釋放。《環形跑道》采用了象征的手法,寫一個少年在夜間的奔跑,“我喜歡環形跑道,因為它看起來像一個虛幻而又完美的圓。”這是一種無限循環的排解方式,它以強烈的召喚力吸引著少年一直向前向前。與《環形跑道》中少男內斂的行為相對,《歌手》中的劉行歌則對生活采取了外鑠的應對,他喜歡唱歌,喜歡篡改歌詞,喜歡以幽默與諷刺為生活增添樂趣,他為同學們帶來了快樂,可是一旦訴諸價值判斷,同學們卻對他并不致以肯定。生活沒有絕對值,少年人在生活中處處遭遇著不公平的對待,可是他們卻根本找不到打開這種心鎖的鑰匙。
安武林關注少年的精神成長,他注意到,很多時候這種成長的阻力來自于環境,尤其是成人社會。少年人徘徊在兩個分層世界中,一是成人世界,一是他們自身的世界。隨著年齡的增長,少年與家庭之間進入了一種相對特殊的關系時期。家庭之于少年,一面是主觀上“拋棄”態度的滋長;另一面實質又是一種深層的粘合。少年表層人格的獨立,使得他們逐步與父母產生了對抗的逆反心理態度,但這種對立的表象反映的是少年內心對父母更深層的情感訴求,消融他們的焦慮、孤獨、煩躁、困惑的不安情緒的最好良藥其實依然是父母的愛,是父母無處不在的陪伴。但通常是,囿于少年自身對父母表面的抵觸情緒,父母對自身的角色也產生了信任危機,對孩子的態度也會有些無所適從。這便造成了雙方始終處于微妙緊張的對峙狀態中,這還僅指的是常態的家庭生活。對于那些發生各種變故的家庭來說,少年的自我精神處境便會尤其顯得艱難。安武林截取了當下城市生活中較典型的一種家庭模式,即父親事業的成功與母親的不在場,通過這種環境中的一個少年所經歷的故事,來對少年成長進行情感干預,同時對社會價值觀進行批判反思。長篇小說《來自天堂的消息》是這一實踐的產物。這部作品的時代氣息很濃,少年米果兒自幼喪母,盡管他很獨立健康,但是他的情感生命深處一直呼喚的是母親的柔性之愛。通過米果兒這樣一種徹底缺失母愛的個案,安武林的潛意識其實是對母親之于少年成長(尤其是少男)的重要性的放大。米果兒因為母愛的重新獲得,他與父親之間的誤會與不解也便全部消除了。在面對與處理少年的心理乃至精神發展障礙時,安武林總試圖尋找那些根性的影響因素,并不孤立地局限于少年自身,而是更全面的從外部環境出發,抽絲剝繭式地命中問題的關鍵,去對少年作出深度的精神關懷,并由此打通阻礙兩代人溝通交流的屏障。
三、童詩:生命幻想與返鄉的詩路
安武林最早是寫詩歌的。他以詩步入文學的殿堂。盡管他的詩寫的很早了,但是他出版詩集卻很晚。2011年他在天天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八本的文集,其中第五本是詩集《月光下的蟈蟈》,書中附了著名兒童詩人金波先生的祝詞,他祝賀安武林第一本詩集出版,最后說,“祝愿武林從詩出發,回歸于詩。”安武林創作涉及文體眾多,其中數童話創作數量最多,成就也最有影響,這一定程度上掩蓋了人們對他其它文體的關注。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安武林的童詩感覺非常純正,就如他的童話感覺,也許他個人的文學氣質先天注定了最契合這兩種文體。金波先生是基于對其童詩品質的高度認同才說出那樣的寄語的,并且相信其在童詩領域里一定會取得更高的成就。
安武林童詩創作的題材及立意有多種向度。但有兩大類是基本的,其一是置于廣闊自然世界的生命幻想,其幻想形態及審美能量的調動絲毫不遜色于童話。而且因為少了童話中敘事性環節的羈絆,詩的幻想其方式更自由,想象更熱烈奔放,在簡潔的詩語與文字內生成了更高密度的創造性意義。較之童話,童詩情感表達更直接,與童年自身外顯性的生命運動狀態相一致,因此其審美情韻的煥發始終便是生氣勃勃的。安武林童詩創作猶可珍視的一點是他對童年經驗的幻象再造,這也是其詩的世界的建構過程。這個世界與童話世界在本體屬性上是一致的,都是典型童年經驗模式的形象再現,都是超現實的,萬物一體的。《月光號列車》是其幻想童詩最有代表性的一首。“親愛的 來 快來/上車/上這月光號的列車/每一棵樹/都使勁兒搖著手/都在做著快快快的手勢/全世界的樹都在搖啊搖啊”,這是多么充滿生機的童年鏡像,這是多么富含生命意義的精神行動,它游動在夜幕下每一個孩子亮閃閃的眼睛里,游動在他們渴望遠行追隨自由的心間,在詩人以符號織就的虛幻情境內,孩子們替代性地實現了情感與思想的飛翔。“快上車 伙伴們 快/上車/上這月光號列車/螳螂邁開了自己的長腿/兔子蹬開了自己的短腿/花朵們都張開了自己的翅膀/蝴蝶們都鼓起了自己的雙翼/跑啊飛啊跑啊飛啊爬啊/都在向月光號列車飛奔/哦 那著急的蝸牛/在慢騰騰地尋找自己的腳步嗎”,多么美麗的月光號列車啊,這是童年專屬的列車,每一個孩子都曾經搭乘過這樣的列車,在黑漆的安靜的夜晚,這輛車伴著他們甜蜜的夢出發了。
高高的狼尾巴草/是從外婆的故事里走出來的/我迷惑了/這么多的狼尾巴/都是狼被獵人追趕的倉皇逃竄/扔下的嗎/我纏著外婆含蓄的笑/怎么沒有綠尾巴的狼呢
——《狼尾巴草》
叢叢簇簇的狼尾巴草,隨風搖擺的狼尾巴草,在孩子的視線內幻化成了童話世界中的狼形象,這些狼飛奔著在逃竄,它們把尾巴全丟下了。童話與生活一體,詩與童話一體,于孩子而言,生活感受即是詩的意象化創造的過程,即是童話夢幻之旅發生發展的過程,能以詩語捕捉并映現這個過程的人不是很多,安武林很難得的做到了。
安武林寫有很多關于自然的童詩,天空、風、雨、雪等自然現象,四季,各種植物、小動物,都會入他的詩。生命幻想思維活化了他的童詩意象,使自然與兒童精神氣息發生了共鳴,自如呼應,產生了主體間性的交融姿態。比如,他這樣寫小雪花,“小小的雪花/是冬天小小的手掌”(《小雪花》);他這樣寫葡萄園,“七月/我走過葡萄園//我看見一個一個綠孩子/圓乎乎的腦袋/那么親/那么密/那么緊地挨在一起/像是在秘密聚會”(《走過葡萄園》)。這兩首詩中意象的疊加組合有相似之處,都是自然現象與孩子形象精彩的重合,兩種形象組接非常恰切靈動,讓我們在瞬間即可領悟其中所內蘊的屬于詩的品質的那些東西。
安武林對自然現象的意象化處理相當精彩,對常態自然景觀的詩化表達,使人既覺得異常的親切熟悉,又具有詩的意境與質感,如,他這樣寫小雨,“有什么悄悄話/就對著所有的人講吧//不要咬著湖水的耳朵/咬出小小的像米粒一樣的浪花”(《小雨》)。他這樣寫月亮,“你是一枚銀發卡/彎彎的/別在夜的鬢角”(《月亮(一)》)。他也有意象處理得非常具有詩的陌生化審美效果,值得反復咀嚼品味其中的詩意,如“大海平靜的時候/菊花的歌聲嘹亮/菊花的舞蹈奔放/還有一海的香 在流淌”(《大海里的菊花》),毫無疑問,這首詩能激發出讀者一種特殊的觀感,為海,為花,為海里的菊花,詩人的構想讓人覺得很意外,意義的生成讓人覺得有些不可琢磨,但整體閱讀又的確是詩味盎然,也許詩人的目的并不在說什么,而是引導我們試圖去感覺什么。
其二是對童年社會性情感的詩意傳達。安武林這個角度的創作更多帶有自我成長、童年歷史記憶的痕跡,其童年社會性的建構主要基于鄉土。他有分別寫給爺爺,寫給奶奶,寫給父親,寫給母親,寫給弟弟的童詩,這些詩刻著濃濃的鄉土印痕,呈現了樸素的西部童年經驗與童年生活感受模型,記錄了西部孩子走出鄉土、走向東部文明的情感歷程。
“爺爺的手杖/是一條古老的船/爺爺是船長/我是小海員/它把我嫩嫩的腳印/烙在草叢/它把我小小的影子/留在沙灘/風來了/雨來了/爺爺的胸脯/是堅實的海岸”(《爺爺的手杖》),這是長大了的西部孩子回溯童年時的詩情想象,其中既涵蘊了地道的鄉土生活模式,又寄寓了回望歷史時的詩意審美,鄉土人生中祖孫兩代人的陪伴行走,以及爺爺在孩子社會化成長中的人格扶持,多層次的意義元素被賦予了這首詩中。“從歷史深處走過來的一雙小腳/依然如鼓點在敲/新春的窗紙上貼著/奶奶清澈的心事/永遠不老/……奶奶是小村的一棵樹/招搖著小村的淳樸和厚道/奶奶炸的麻花和年糕/是小村的陽光和小橋”(《小村的奶奶》),安武林對鄉土童年中奶奶的詩意造型是不是很傳神?它深刻地映現出了女性祖輩在孩子幼年心靈中的溫暖形象。在鄉村古老的行船上,如果說爺爺是船長的話,那么慈愛的奶奶,堅強的奶奶,就既是一生為船提供航向的燈塔,又是為船供給能量的愛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