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家網>> 作品在線 >> 在線閱讀 >> 《中國西部兒童文學作家論》 >> 正文
以“新生代”一詞結題本章,目的是想以三位已經在全國兒童文學的版圖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作家為例,來彰顯西部兒童文學的內在實力及其未來廣闊的發展空間。楊紅櫻、安武林、李學斌,三位作家的藝術身份及創作業績各有千秋,但他們目前的生活環境卻主要都在東部,他們都經歷了“從西部走向東部”的文化身份遷移過程,盡管他們三人走向東部的個人人生經歷及時間段分布不盡相同,但最終結果卻是一致的。他們現在身居北京與上海,他們在東部發言,他們目前的成就代表的是“中國兒童文學”,但他們的文化母體是西部,他們的根在西部。
第一節 楊紅櫻:“兒童”的文學
1981年楊紅櫻發表了她的第一篇兒童文學作品,科學童話《穿救生衣的種子》。選擇這樣一種藝術目的性很強的文體來起步自己的兒童文學事業,對僅有19歲的楊紅櫻來說,這究竟會意味著什么,其時的她一定不會有清晰的答案。只是本著要為她所教學的孩子講故事的簡單心理,她開始了自己的藝術人生。這個過程一走就是20多年。今天,她已經是為中國孩子普遍喜歡、接受的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在不同文體領域,她創作了大量的作品,并且幾部作品連年作為暢銷書位居原創兒童文學的首位。這一重要的文學現象應該引起國內學界的充分關注,兒童文學學科領域尤其要對此做出積極的回應,全面系統地去研究一名優秀兒童文學作家的成長歷程,概括她每一時段藝術探索的根旨與主體成就,發現、彰顯其內在關聯,從學理上廓清她何以在“兒童”的文學創作道路上獲得成功的根本原因,這是一項需要展開持久研究的系列課題。
一、科學童話:為孩子的初始理念
楊紅櫻是在小學語文教學過程中萌生兒童文學創作念頭的。教學語文是與文學、孩子的雙面接觸,它培養的是純正、鮮活的“兒童-文學”的價值觀念。這個看似簡單的過程內藏著最樸素的兒童本位理念,它非觀念的植入,是楊紅櫻在生活實踐中的自我感悟與發現。所以它一旦累積形成便是生動具體,可靠而確定的。孩子喜歡科學童話,是因為它的知識性與文學性。對孩子來說,對世界的認識與欣賞、審美,身心的愉悅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他們本然就是快樂的,在生活、在文學,這都是一個概念。但于純凈的享受之外,所有的孩子都持有對世界不衰的好奇。事物之所是的“物性”,是欲急切融入這個世界的孩子最愛發問的對象,對世界每一媒質的接觸,孩子都希望有“實在”的收獲。所以楊紅櫻說,她發現在所有的課文當中,學生們最喜歡的是科學童話,比如《小蝌蚪找媽媽》《小公雞和小鴨子》。[1]也許這是人類最原初的一種本能,它如果被自然地尊重了,適切地給以引導與發揮,那么“物性”對于“人性”可能生發的意義,也許是我們始料不及的。從孩子的天然需求出發,楊紅櫻開始組織自己的文學世界,她需要創造性地在科學與文學之間展開工作,這是兩類截然不同的存在事實,它們的差異“真實”需要作家有機的融通。
事實表明,楊紅櫻在此的天賦是值得贊譽的。第一篇作品《穿救生衣的種子》(1981)的藝術感覺就已經非常到位了。這篇童話的科學事實依據是睡蓮種子的結構特性,它的外圍所包著的充滿空氣的袋,導致了它在水中傳播生命的獨特方式。這么抽象的表述距離孩子的生活很遠,他們不易理解記憶。作家所做的就是創造一種藝術表達方式,以訴諸孩子審美感知的途經來釋義材料,使客觀之科學性飽含形象性與情感性,能與孩子發生親密的交往關系。從敘述語言到故事結構,人物對白,情境設計等,楊紅櫻對“文學性”的理解與操作都是在孩子可接受的范圍內進行的。所以整個童話呈現出一種明亮的通透感,孩子或閱讀,或傾聽,都很溫馨如意。“秋天的池塘,水映著藍藍的天和潔白的云,顯得非常清涼。魚兒們成群結隊,在水里快活地游來游去。”這是作家在故事開篇為孩子揭開的美麗的生活圖畫,接下來鏡頭轉向可愛的小鯉魚,由它和睡蓮種子的對話來展開故事內容。作家用精致的結構,有效的景觀視點,在短小的篇幅內跨越了兩個季節,素描了兩種生命的成長形態,文字具象的圖式化外觀聚集了大自然活的生命,孩子親在于這個世界,文本內外因此而和諧成一曲生命的頌歌。“睡蓮幸福地生活在池塘里。早晨,當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她仰起臉兒,向著太陽一個勁兒地笑。傍晚,太陽下山了,她也悄悄地把花瓣合攏,進入甜蜜的夢鄉……”這樣的結尾與“種子”的題旨取得審美和諧,深蘊凈化、寧靜情感的生命力量。將一個自然常識審美升華為一種精神生命,就是藝術的創造性所為了。
楊紅櫻創作了大量的有關動物、植物、自然現象物性的科學童話。她通過書本學習與野外作業的方式收集整理了大量知識卡片,作為科學素材累積表達于作品中。她奇異的文學能力就是能讓枯燥的知識在她筆下源源不斷地被還原為原生態的自然,并創造出新人文自然。其藝術機關就在對大自然的情感化體驗,撥動孩子稚嫩的心靈琴弦,讓他們“同情”于萬千物象,感受生活世界萬變的內在運行規則,于心中刻痕多樣生命的存在軌跡。楊紅櫻的藝術實踐提供了一種深刻的啟示,為孩子寫作科學童話需要作家對自然事實的“照亮”,是一種與自然精神性地親合的過程,它賦予事實世界以價值審視與文化意義。比如《無情鳥》一篇,寫杜鵑鳥自己不會做窩孵蛋,更不會育兒,卻讓葦鶯或畫眉鳥為它代做。作家用童話故事摹寫了這個過程,并且以辛勞的畫眉媽媽的立場,生成價值判斷,“小杜鵑一天天成長起來,畫眉媽媽卻一天天地衰老下去,當她再也飛不動的時候,小杜鵑卻展開長硬的翅膀,永遠地離開了她。”這是對孩子無聲的愛的教育,是科學童話文學功能的又一拓展。
楊紅櫻善于駕馭復雜的科學素材,對應每一種常識,她都能創建出表現力充足的故事,這就如同為知識的生長提供適宜的母體與營養。比如她寫季節的轉換所帶來的許多植物的變化(《木房子 花房子》),就機智地創造了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雪天里大灰狼受盡了小白兔和雪娃娃的戲弄,發誓要等時機復仇。可是等來年春天的時候,它卻無論怎樣也找不到那所木房子與雪娃娃了,居然再一次又被已經長大的小白兔戲弄了。通過大笨狼的無知與丑態,故事為孩子造就了反諷滑稽之美。小讀者在接受故事時站在高于大灰狼的位置,以對其荒唐可笑行為的蔑視心理生成對科學知識智慧的認識與接受。
在生動具象的文本世界內清楚明白地呈現科學知識,這對作家的文學功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讀楊紅櫻的科學童話可以看出,這樣的藝術效果是完全達成了的。比如她寫生物系統中的食物鏈問題,就是一個典型的成功個案(《最后的晚餐》)。蚱蜢-蟾蜍-蛇-鷹-獵人,這是一個線性的食與被食的關系網絡,只指出這樣靜態的關系與靜止的元素,孩子很難有接受的興趣。作家的文學技藝實現了情景重現,并通過錯綜有致的層次意境之美,以張力的美感完成了故事情節的多部奏調和。
“當晚霞映紅了小河水,當村莊里升起了裊裊炊煙,當鳥兒嘰嘰喳喳地飛回了樹林,蚱蜢也該進晚餐了。
蚱蜢跳到小河邊,一邊吃著鮮嫩的青草,一邊欣賞著又圓又紅的落日。”
這是一幅祥和的自然勝景圖,類似這樣的景致感覺,在楊紅櫻的科學童話中隨處可見。溫馨宜人的場面鋪開在孩子眼前,畫面之外全然是親子共在的閱讀情景,這就是楊紅櫻文字素描的深厚功底。在足夠的接受氣氛鋪墊的基礎上,故事的帷幕正式拉開了。蚱蜢的天敵,蟾蜍上場了,然后是蛇,鷹,獵人。鏈條上的每一行動元素形態各異,語言對白各有妙趣,不過統一的是情節推進都干凈利落,事實演繹得清楚明白。孩子想必一定會在快樂與緊張中一口氣讀完或聽完這個故事,食物鏈的復雜性內涵也就全部知曉了。
自然物性作為一種現象深刻啟迪著楊紅櫻對生活的思考。這個世界的一切原理本也是相通的,只要我們執著于其中的一部分,那么生活的本相某種程度講就是可視的了。所以原意在努力呈現真實自然狀況的楊紅櫻,不曾想卻在與物象的深刻接觸中,悟到了更多的大于事實或事實之外的人對存在的理解。系列童話《背著房子的蝸牛》是最經典的個案。作家睿智地將小蝸牛的身體構造喻為是它的“小公館”,蝸牛擁有自己隨意支配的房子,所以生活自得而快樂。于是,以“房子”為中心視點,故事持續推進到若干種動物的居住情況,原來動物種群有著如此豐富的存活方式,蚯蚓、鼴鼠、縫葉鶯、螞蟻、寄居蟹……但是自在生活的蝸牛一旦游歷了他人的種種“宮殿”,個體又經歷了房子帶來的風波,它也就被置于復雜的生活世界中了。關于房子本身,生命體與房子的關系等等,許多牽連于生存智慧的問題,全都被作家以小小蝸牛的房子引申了出來。這樣的深度內涵對孩子來說只能是感性的,但是寄寓其中的東西卻是恒在的,它們遲早會被解讀出來。楊紅櫻科學童話的構思總是很精妙,這組童話更充分體現出這一點,它用有限的故事擴延的文學功能是深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