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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訴諸意象的詩語敘述童年關鍵是要握住童年的精神品質,且要以孩子可以感覺、想象、經驗的方式去作藝術處理,如此對童年的再現既能引領孩子以新的方式去反觀自我,經驗世界,又能準予他們將自己植入詩歌中,延展同情、想象和發現。閱讀《小丫的話是紅的辣的》,我們能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詩中所具象的小丫我們感覺既熟悉又新鮮,這是因為詩人對童年的一種特質做了極為形象的審美陌生化呈現。以“紅”與“辣”來對應“小丫”抽象的個性,很好地實現了詩語對常態經驗的命名,所以敘述功能很強。
一個小男孩/一棵無根蒂的小樹/靜靜地欣賞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像一根小小的樹杈萌生著//他走近一個小池塘/小池塘很平靜/他拋出一個小小的石子/去叩問池塘的年齡/小池塘用一圈一圈的年輪/回答了他的提問/小男孩把自己交給小池塘/扎一個猛子/撈起嘻嘻哈哈的快樂/煩惱呢,早已在水底沉淀//他走出小池塘/頂著一柄圓圓的荷葉/輕輕地吹著口哨//從村口射來媽媽的目光/把口哨的聲音刺破/炊煙升起來了/小村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小村困了/小村就要睡了
——《傍晚,一個小男孩》
詩性童年彌散在孩子日常的每一個細節中。敘述思維有助于在某一時空點聚焦孩子,跟蹤敞開他們易被忽略的存在。它是全息性的記錄,更是對孩子內在生命細細的品味。透過詩人的眼睛,孩子得以在自我經驗之外,以新的眼光來打量看待自己,進而反觀并接受自我的情感。童詩創作是撿拾童年詩情的過程,它以詩性認知攜領孩子透視童年基質,更自覺地增進對童年的體驗與惜重之情。詩人說:“童年的生活是一只漏斗/有許多東西都從漏斗里漏出/春天漏掉了一枚花瓣/這小小的舞臺,陽光和月光曾在上面跳舞” (《童年的生活是一只漏斗》)。是的,童年永遠都只能是一只漏斗,它的內容注定會一點一滴漏出,漏出了便永遠逝去了。因此,以詩觀照童年的意義正在于一種封存,詩性的封存,是對童年資源最好的勘探與保護。
于是,王宜振便成為了詩性童年的勘探者。他觀看諦聽著不同年齡段孩子的生活情狀與心靈囈語,他希望能以自己詩的發現去陪伴他們,慰藉他們,“十四歲的男孩子進城讀了中學/十四歲的男孩子開始有了寂寞/十四歲的男孩子在寂寞的時候/總喜歡靜靜地/靜靜地站著”(《夏天里的蘋果夢》)。走出童年的過程就是成長,這是一個充滿了時間性的過程,因為每一時刻的時間都被裝滿了內容,而且時段前后的差異性變化顯著。王宜振素描了少女的肖像,記錄了少年的心緒,他反反復復地抓拍著孩子們每一次的歡悅,滲透在生命過程中的失落與憂傷。他們所有的經歷都是詩化的,因為其超現實的屬性,孩子在生活中,但又在生活外。因為沒有世俗世界利益的紛擾,他們只專心地沉醉于內心的所愿所求。“一個小小的日記本/它是我童年生活的寫照/它像一個神秘的小王國/王國里的世界有多么美好//爸爸走進去了/看見了花,看見了草/媽媽走進去了/看見了月亮,看見了小鳥……”這就是純潔的童年生活,他們不諳世事的美麗童真,是最可珍視的情感生命狀態,這也正構成為王宜振詩性童詩的詩眼。
二、自然與童真的同構性
王宜振的多數童詩寫到了自然。這應該與童年本己的自然屬性有關。孩子與自然原本就是一個完整的和諧統一體。在童年視域內呈現純真的自然是兒童文學所葆有的特別的文學資源。王宜振很好地持有了這樣的藝術心性并施以了大量的藝術實踐。站在西北的高地上,他筆下的自然是明亮而通透的,四季分明,天空爽朗,陽光普照,隨處滌蕩搖曳的是北方自然的精神氣質。在他的筆下,有“宏大”的自然如四季、風、天空、云、陽光等,也有“微小”的自然如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一只蟬,一個石榴等,無論面對怎樣的自然作詩語關懷,詩人的詩心是一樣的細膩而孩子氣的。自然界的一切對孩子而言都是有意義的存在,寫自然就其實質而言是寫孩子,是對孩子的尊重,因為自然與童真是同構的。
“春天摸摸我的手/我的手發芽了/春天摸摸我的頭/我的頭開成一朵花了”(《春天是我的朋友》),在對四季的書寫中,王宜振寫春天的詩尤其居多,詩人喜歡孩子,欣賞春天,因為春天與孩子更具有同構性。“小小的鳥兒,你可看見/春天赤著小腳丫來了/你準備怎樣去擁抱春天/你為春天準備了一支怎樣的歌謠?”(《春天赤著小腳丫來了》),你看,這里的春天不就是一個赤著腳丫、歡快地奔跑過來的孩子嗎?孩子不就是“春天的小花朵”嗎?“泥土里拱出兩片新葉/說是淺綠,更是鵝黃/像兩只閃閃爍爍的眼睛/望著新鮮的世界癡癡暢想”(《初春(一)》),初萌的春天和初生的嬰兒是一樣的新鮮姿態,詩人總是在由衷地贊美著它們的生命力,并在這其中經典地概括出了“發芽”的審美意象。
以童真透視自然,自然風貌瞬間被孩童化了,成為了孩子的自然。讓自然呈現童真氣息是兒童文學一種美學價值的體現。
秋風娃娃可真夠淘氣/悄悄地鉆進小樹林里/它跟那綠葉兒親一親嘴/那綠葉兒變了,變成一枚枚金幣//它把那金幣兒搖落一地/然后又把它輕輕拋起/瞧,滿天飛起了金色的蝴蝶/一只一只,多么美麗!
——《秋風娃娃》
這首《秋風娃娃》很短,但在王宜振的童詩中是值得反復品鑒分析的一首。它將作家的藝術創造與童年的自在詩性融為一個新的有機體。詩歌在意象的色彩、動感、情態,意境的稚拙清新,以及意蘊的豐厚富饒等層面都有很整齊的表現。在詩中,自然景觀的時間性存在被詩人以簡約的文字具體化,新鮮美麗的畫面隨線性文字閱讀的過程而展開,定格為恒久的審美現實。秋風與秋葉的稚態化極易與孩子發生共鳴,詩歌的畫面雖然沒有出現真實的孩子,但畫外景觀卻滿是孩子的眼睛與他們跳躍的身體。
在王宜振,寫自然與寫孩子是一個思維整體。自然意象與孩子意象不可分割,隨時被纏繞在一起,彼此互為解釋。
小露珠/在花心里睡覺/小寶寶/在搖籃里睡覺//風來了/把小花朵輕輕地搖/露珠醒了/露珠在樂/露珠在笑//媽媽來了/把搖籃輕輕地搖/小寶寶醒了/小寶寶在樂/小寶寶在笑
——《小露珠和小寶寶》
幼稚生命的去社會化形態使其更適宜展露在自然空間中,他們就是自然生命中有機的一份子。眾多自然景致都可以入詩,來比擬人類初生期的生命形態。
“小草/綠著/小花/笑著//一條小河/靜靜地流著/流喲,流喲/是不是感到寂寞?//我是一顆小星/在你的懷里變成珍珠一顆/我是一輪圓月/在你的懷里變成金黃的手鐲/你笑瞇瞇地摸著/你笑瞇瞇地玩著/玩喲,玩喲/玩得快樂”
——《小河》
童年的本質是歡愉的,是跳躍的,就像流動的小河。行進在自然中的小河,可以與五顏六色、天空大地的任意自然生命為伴,一路玩著唱著走過。
在詩人筆下,可見與不可見的自然都可以成為孩子,“風是一個娃娃/風也有自己的腳丫/風的腳丫誰也沒見過/不知它的腳丫是小是大”(《風娃娃的腳丫》),于是,我們看見了無形的風,無數的風娃娃淘氣地陪伴在我們身邊。“陽光,這早晨的陽光/這大朵的金黃、小朵的金黃/精靈似的爬進我的小窗/在我的睫毛上笑得美麗笑得安詳”(《鄉村陽光》),這自在的鄉村陽光,它們其實就是天空的精靈,蹦跳著落在了人類的身上。
大街上,跑著風娃娃/天黑了,還不肯回家/你的媽媽要是找不到你/心里會不會把你牽掛?
——《風》
這首題為《風》的詩歌雖然很短,但是自然與人文契合的情境與詩意很值得琢磨與品味。詩歌除去將自然與童真作了有機的融通,以簡潔的詩語再造出風的童年形象外,還特別表現出一種可深度闡釋的意義空間,結合讀詩者不同的心靈語境可作出不同的詩意解讀。
盡管自然與童真是同構的,但終其實質,孩子究竟要在人類社會中長大,他們的成長就是失去自由、遠離自然的過程。所以孩子說,“我只想做一只鳥/一只小小的無名的鳥/如果不能夠實現這一心愿/就讓我做它的一根羽毛”(《我想做一只鳥》),以自然世界參看人類社會,孩子發現了其中本質的區別。對小鳥自由飛翔的向往,正是童真最大的心愿。“一只小鳥/給一棵樹講了許多飛翔的故事/樹聽著聽著流淚了//樹也是一只鳥/樹有許多翅膀/樹不能飛翔//樹的苦惱/是夜晚老做飛翔的夢”(《樹的苦惱》),樹有翅膀而不能飛翔,而孩子隱形的翅膀成人又如何能看見呢?不能飛翔的痛苦是孩子最大的痛苦,王宜振悟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