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家網>> 作品在線 >> 在線閱讀 >> 《中國西部兒童文學作家論》 >> 正文
“一支筆一堆書/一方桌一張床/一間小小少年孤獨的小小書房”,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自然而合理地被囚禁著。整個城市本來就是一個大牢籠,“高樓”是城市的主人,“人”是它的奴隸。大人在或忙碌或消遣或興奮或擔憂中……走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哪里有心情有余力去想到為孩子經營心中的樂園呢?于是,孩子的“那支筆發愣了/在一種燈光一種色彩下/怎能種植心中的森林/怎能展現世界的寬廣/許多激動人心的事情/只能在青春夢里空空地幻想”(《小小書房》)。“媽媽 讓我好好過童年吧/世界都變得大大的了/還把我關在小屋里干什么/你可知道 外面的事情/已經成了我陌生的傳說”(《渴望飛翔》)。童年的本義是發育、變化、發展,大人并不了然這個簡單的道理,輕率地賦予它的意義是阻礙、封閉、停滯。我們都忽視了一個基本事實,孩子是生命體而不是一個物體,生命體具有有機統一性,它無時無刻不在運動,生長,它需要吮吸自然食量如陽光、空氣、水、食物,它也需要人文精神的滿足,如感情、思想、意志力的投射等,它還需要機體的自如伸展與活動。在由童年期走向少年期的過程中,生命體的這些正常需求究竟能被滿足幾分呢?只有伸入到這個世界的內部,才會發現與明了。鐘代華的童詩所以屢獲由小讀者自己評選出來的獎項,就是因為他真切地探知到了這一現狀的底部,以極富感染力的映象呈現它,希冀以此還原孩子生長中的正當權利。
長大了就該是一棵大樹/樹葉根皮/都很青春很旺盛很新鮮很活力/透出靈氣才氣透出骨氣傲氣//珍惜有陽光的日子/也不怕刮風下雨/不管什么事情/都決不含糊決不帶水拖泥/活得冒汗活得陽剛活得麻辣酸甜/每個腳印都開成別致的花朵/長大成人多不容易/一生都不失少年意氣/也許更不容易//如果真的長大了/就會越來越高/離天空就越來越近了
——《如果長大了》
這是鐘代華在第一本童詩集《紙船》(1994)中所放的最后一首詩。這是他基于對固有成長形態的感悟而在童年視界中對“長大”與“長大了”的理想境域的描摹。孩子自體是力量的源泉,無論是對當下還是未來的生活形態,實際上他們自己所創造出的生活價值遠在我們觀察與思考之外的。“長大了”對成人來說,實際上是一個艱難的生活命題,而在孩子澄澈的視景內,卻是離天空越來越近的過程。文學藝術所以能滿足人類的精神需求,很大程度上源于它的非現實性。閱讀了詩人這樣的詩,在我們心中,寧肯希望擁有的是孩提的精神宇宙世界。
(二)給我成長的天空,關注花開的過程。
在第二本童詩集《讓我們遠行》(1999)中,鐘代華的筆力全集中在成長期中孩子的生活事件與心靈軌跡展開。延續以上論題的價值訴求,詩人以詩為孩子開辟出一個傾訴的場域,讓他們在其中自語,而對面存在著假定性的大人聽眾。詩作中一個“我”的少年形象被反復形構,藉由他孩子得以明確自我身份,認識成長。詩人將“伸張”權利的過程交給了孩子,希冀以此增強他們自我思考與判斷的敏感性和能力,因此而將被限制了的童年狀態獲得透徹暢通的表達。
天上有只月亮船/裝了許多星星/滿滿的一船月光/淌出藍藍的夜空/淋濕了一戶戶窗口/街市上還有人影晃動//我也想做只月亮船/像童年那樣/掛在樹枝上蕩蕩秋千/朵朵笑聲/送走久久不愿離去的黃昏/而現在 沒有港灣/沒有小河叮咚/只想我的月亮船/在茫茫的題海中/載來夏夜里的絲絲涼風/獲得短短的一刻輕松/以及作業本上/怎么做也做不出的/那個少年美夢
——《月亮船》
《月亮船》是本詩集中的第一首詩,它的精美意象是夜晚“屋內”的孩子凝視天空與對接自我而創境的結果。它是濃重的現實性與空靈的想象性和諧的統一。“月亮船”是孩子釋放心結的情感對應物,它具有明確的象征功能。“窗外”的風景是孩子透視世界固定的途徑,那一個角度的靈感與自由常常又是平乏而蒼白的。“稀疏的花朵/寂寞地占領了窗外的一角/碧藍從天空流走/剩下的云/顯得無精打采/濺不起一絲生動的閃亮”(《這樣的時光》),“月亮船”的光華不過僅為偶爾的慰藉,孩子感嘆的只是“我不是駱駝/別讓我現在就感覺到一片沙漠”,“這到底是什么樣的時光/老師撕一段/父母撕一段/千萬別再把最后的我/撕得空空蕩蕩”(《這樣的時光》)。
大人對孩子,往往不是沒有愛,而是愛得太深太切,不是沒有關注,而是關注得錯位而沒有章法。大人最為關注的是成長的結果,最易忽視的是成長的過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未來有成功的事業,體面的生活,美滿的人生。為了這遙遠而閃光的目標,父母與孩子都得從現在作好長遠的準備,去打這一場場沒有硝煙的嚴酷戰爭。殊不知的是被拋棄遺漏了的這一過程,恰恰是影響未來最關鍵的因素。孩子從小在局促與壓抑中長大,他們的性格與心靈都是“變態”的,猶如一棵從小受了挫折的幼苗,何來未來挺直而健壯的人生?所以詩人與孩子一起,在詩作中反復言說,我們要關注“花開的過程”。“我不會立刻就成為太陽/甚至沒有一點兒星光的閃亮/我還只是一涓小溪/我的過程需要不斷流淌/不要著急/不要過早地把目光 投向/我還沒有到達的地方”(《張望》),“花開的過程/無人注意/只有開成了某種色彩/開成了某種姿勢/才被人如詩如畫如頌歌”(《花開的過程》)。孩子在深切地呼喚,花開的過程才是最需要營養與關愛的時刻,孩子希望的是父母給予他們信任與充滿活力的能量,而不是監管與質問長大的可能性,“在長者眼里/我們始終是一棵棵嫩草/甚至什么也不是/我們 究竟該像什么/少年 該怎樣把自己打量”(《周末,我們聚會》)。鐘代華深諳成長中的孩子“身份缺失”的悲哀,他在用心幫助孩子創造屬于他們自己的自由形象與自由空間,肯定渲染孩子生活中那一個個微不足道的重大事件,所以他一筆一劃地在寫,“中學生自行車奏鳴曲”、“周末聚會”、“第一次約女孩子上學”、“岔路口的守約”、“郊外野游”、“戲水少年”等等,這些完全“自我性”的“非主流”事件,恰恰是平衡孩子精神健康最重要的情感質料。詩人細心地將它們為孩子撿拾了回來,認真地還給孩子,并告訴大人,這是孩子生活中可以值得尊重的東西,只有自然、自由、自信,孩子才可快樂,成長才有理由與動力。而“大人如何幫助孩子成長”,著實是人類發展中一項艱難的重任啊!兒童文學在其中會起到怎樣的作用?鐘代華用童詩打開了自己的“一扇窗口”,站在窗前,他在瞭望,在思考。
(三)為青春注入遠行的能量與活力。
現實主義的揭示與憂慮固然是一名時代的兒童文學作家理應肩負起的使命,但浪漫主義的構設與暢想同樣應該是一名時代的兒童文學作家所秉具的情懷。“青春”本來即是未定型,是力量,是勇氣,是前行,是開拓,是抒情,是……一切美好而令人向往的可能性。鐘代華呈現了憂愁苦悶的青春,更可貴的是他張揚了活力四射的青春。他將青春本來的面目具象描摹給了孩子,讓他們在其中看到了另一個真實的自己,感覺到一種美妙的震驚,敞開了的精神自由被窺見的澄明的愉悅,因此而獲得激情遠行的能量與活力。詩人寫了“登山少年”、“大風中的少年”、“旅途少年”、“少年時裝表演”、“中國小球迷”、“青春少年”、“祝福少年”等等,讓孩子自如歷練在探索與實踐的風雨中,青春少年的表現力原來是如此的美麗動人,他們是鮮艷的太陽,是幻想的太陽,是純真的太陽,是歡樂的太陽,是瀟灑的太陽,是浪漫的太陽,是人生的太陽,這些個絢爛的“太陽”是詩人在《青春少年》一詩中反復歌吟的。
謳歌與贊頌青春雖是文學母題,但青春的涵義卻需要不同文化與時代背景下的作家不斷地去詮釋,在青春被功利主義教育觀遮蔽的當代語境下,鐘代華用自己的藝術精神燭照了這一片領地,其對中國少年人格的健全發展影響是深遠的。
三、不可重復的校園人生
《迎面而來》(2005)是詩人的第三本詩集。正如詩集題名的意指,“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清新的風,是一群鮮活而亮麗的生命,他們“動情”地活躍在校園中,勾勒了一段難忘而不可重復的校園人生。
(一)陌生是幸福的啟端。
“中學校園”是個體時空境遇中至為特殊的一個時期,這與此一時期個體身心的發育處于一個關鍵期密切相關。告別了童年期的簡單與天真,孩子開始進入了人生中的第一風雨期。與父母“斷乳”,與同伴“親合”,復雜而秘密的心情開始一點點聚集。中學校園是少年心情的發生地,也是它的安放地。一群同齡人每天在一起學習,一起生活,一起憂愁一起歡樂,一起進入相約相伴的群體社會化時期,這是人生進程中的唯一,這一切都從詩人筆下新鮮而興奮的陌生開始:
陌生的校門 階梯/陌生的窗口 教室/陌生的伙伴 老師/呵 新學期/就這樣陌生地開始//告別了童年的奶氣/告別了不愿丟棄的玩具/你望望我
我望望你/我們陌生地奏響了/中學時代的序曲//陌生的世界好新鮮/像剛剛聞到的那絲花香/像剛剛飛出的那片鳥語/有了今天的陌生/準會有明天的熟悉/在陌生中/準會有我們渴望的友誼/現在 我們暫時陌生一會兒/每張面孔都露出幾分神秘/陌生的眼神里/誰在鮮紅/誰在翠綠//從陌生出發/我們一起走向不尋常的/那些陽光那些雨
——《陌生的開始》
陌生是幸福的啟端,擁有陌生是成長期生命特殊的權利,新鮮的陌生種植下了無限的希望與憧憬。一切的一切,都從陌生開始,這是怎樣美好的一種人生!生命的意義原也就在行走的過程中,在不經意間,時光的利刃將這一切的發生都悄悄削走了。總是在陽光的恩澤與雨露的滋潤后,我們才知道“價值”原來就曾握定在自己的手中。當以成人的心態再體驗與回望這一切時,才發現,曾經急欲逃脫的中學校園竟然是最美麗的人生一期,那些陌生的情感瞬間原來只是一次性的生命權利!成熟與經歷來臨后,陌生就永遠地死亡了。“課堂上/我回頭望了你一眼”,就這樣,“我們開始走進了/一個陌生而新鮮的花季”(《課堂上 我回頭望了你一眼》)。“悄悄的 我們交頭接耳”,“靜靜的枯燥中/有自己給自己的生機”(《悄悄的,我們交頭接耳》)。“面對黑板上升起的疑云/面對講臺上老師的眼神”,“在點點靜立的人頭中/我 舉起一只手/舉起一份自信”(《舉手》)。“云朵是太陽的翅膀/收發室小小的窗口/不知有多少只彩鴿飛來飛去”(《收發室前》)。每一種事件與細節都能有陌生奇異的感覺,在懵懂新鮮的洞見中,身邊的日子每一時都飽飽滿滿。
(二)駐足花季雨季的心房。
正是因為花季雨季的來臨,中學校園才可成為不可重復的一種人生。情感的初潮,也就是人生意義的初潮,曾怎樣“洶涌澎湃”地翻滾在少年少女的心海!但最不可思議的是它的表出形式,卻又是那樣的平靜與波瀾微動!花季雨季的心房結構著最奇妙的情感現象,它的曲折幽深,它的生機勃發,它的燦爛一刻……每一類每一種都是那么需要反復言說。在人們不愿不敢將其公開敘述的世俗觀念中,學習與前途是少年們生活的主旋律,偶爾的“青春問題”不過是一點點點綴,是離中心很遠的邊緣存在。但實際情況又怎樣呢?成人只需反顧自己的青春經歷,即可明了,花季雨季的思緒是真正的生活主色,它與少年形影相隨,最日常最熟悉不過,它自如行走在少年的內宇宙,是他們能自足享受的精神盛宴,也是永遠擺不脫的精神負荷。鐘代華深諳這其中的機理,與它的詩意審美力量,他曾長久地駐足在這片不可被侵犯的情感天空下,細語著它幽蘭的詩情與它炫人的美麗。
“有時少年的心空/會升起許多燦爛/有時淡淡的星光下/那份寧靜/又像窗臺上初開的春蘭”(《五彩星》),這份無所適從的心情只能被放置在“繡出的星座”、“小小精品屋”、“折疊的千紙鶴”、“憂傷的小花”中,或少年人放學后“青春的偷襲”中,這林林總總的微波被詩人精致的詩語一一記錄了下來。
“迎面而來”的意外與欣喜,難道不是永遠解釋不清的最難言的幸福?“嫩綠的心事紛紛綻開/迎面的過程/恰如朵朵清波/或如飄來飄去的云彩/一道行走的風景/一陣鳴奏的琴弦”(《迎面而來》),微妙的間性交往引動創造自人心人情中最深處的角落,經典的一刻同樣會刻痕在記憶最隱秘的地方。“迎面而來”是詩人對少年人生情感的碰撞最恰當的描摹。
“花季就該有花色花香/就像那個花季女孩/駐足樹旁/不小心碰落那滴晨露”(《蝶舞》),“相約花季/有時候會心動得/遙想對方臉上淡淡的紅霞/小小IC卡/情感的天空/誰能領略到男孩的風云變幻/誰能觸摸到陽光下/女孩那格外的海角天涯”(《IC卡》)。少男少女廣闊的心是浩渺的宇宙,只有深入進去了才知它的奧妙。鐘代華以一顆年青而浪漫的心觸摸到了這片實在的森林,他寫出了它的郁郁蔥蔥。
(三)抖落葉片上紛飛的童話。
詩人將《迎面而來》詩集的最后一輯題為“葉片上的童話”,這樣一個總結可謂意味深長。它既是對詩人夢想田園起點的一個回歸,又是對詩人少年青春心結的一次飛揚。“葉片上的童話”是一個很有審美概括力與想象力的意象。“葉片”是新鮮的,微小的,飄動的,它上面自然承載了一個綠色的世界,跳動的滿是童話的旋律與樂章,它同構于孩童的生命運動與存在形式,寫出之上的“童話精神世界”便是詩人畢生的審美理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