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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黃哲倫憑《蝴蝶君》一舉奪得托尼獎最佳戲劇獎,成為獲此殊榮的第一位美籍華人。他創作了大量跨文化溝通、東西文化交流題材的作品。 《鐵軌之舞》、《剛下船》與《家庭摯愛》是他關于美國華人移民故事的“美華三部曲”。其中《鐵軌之舞》將在5月9日至5月19日的烏鎮戲劇節上首次與大陸 觀眾見面。
早報記者 劉莉 發自美國紐約
說到美籍華裔劇作家黃哲倫(David Henry Hwang),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是《蝴蝶君》(M. Butterfly)。
《蝴蝶君》以冷戰背景下一位法國外交官與一位中國京劇旦角之間的一出“愛情”間諜謎案為原型,以普契尼經典歌劇《蝴蝶夫人》作為顛覆性的樣板創 作而成。1988年,年僅31歲的黃哲倫憑借該劇奪得托尼獎最佳戲劇獎,成為獲此殊榮的第一位美籍華人。1993年由加拿大鬼才導演大衛·柯南伯格 (David Cronenberg)執導,尊龍主演的同名改編電影進一步擴大了該劇的影響力。
2012年,由黃哲倫創作的《中式英語》(Chinglish)在百老匯火熱上演,這是百老匯歷史上第一部中英文雙語舞臺劇。劇情講述一個家族生意失敗的美國人,假扮成功商人,到中國碰運氣,由于言語不同,溝通障礙,而引發的笑話連篇的故事。
即將到來的首屆烏鎮戲劇節對于黃哲倫而言是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由他創作并首演于1981年的《鐵軌之舞》(The Dance and the Railroad)將在戲劇節期間首次與大陸觀眾見面。黃哲倫表示:“《鐵軌之舞》是我的作品首次被搬上中國大陸的舞臺。烏鎮距離上海很近,而我已故的父 親是在上海出生和長大的。我想,如果他知道兒子的作品終于回家了,父親一定會很開心的。”
《鐵軌之舞》與《剛下船》(F.O.B,又譯《新移民》)、《家庭摯愛》(Family Devotions)構成了黃哲倫關于美國華人移民故事的“美華三部曲”。作為百老匯最活躍的華裔劇作家,黃哲倫創作了大量跨文化溝通、東西文化交流題材 的作品。然而,黃哲倫對他華裔身份的認同并不是與生俱來的,他一度甚至十分抵觸這個身份,是寫作開啟了他的探索與尋根之旅。“在21世紀,中美相關的故事 和話題將變得十分重要,我的寫作也會朝這個方向靠攏。” 黃哲倫透露他正在考慮寫一部以上海為背景的《欲望都市》。
從1980年代開始對東西交流題材感興趣
東方早報:我想知道,在你成長的過程中你父母有鼓勵過你成為一名藝術家嗎?因為大多數美國亞裔家庭對于孩子的職業規劃往往鎖定醫生、律師或金融行業。
黃哲倫:我母親不是“虎媽”(笑)。我祖母過去常說,為什么大家都想得A呢?得B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母親是鋼琴老師,我父親是商人,我是第一代 美國人,而且是家中長子,他們沒想我朝藝術發展。我記得,我寫的第一個劇本名叫《剛下船》,是在我宿舍排演的。剛開始父親讀劇本,看到一些臟話,當即表 示,“我供你上名牌大學,你就寫出這樣的垃圾?”(大笑)然后他跟母親說,“好吧,我們去看看,當時就在宿舍演出,如果好,我們就支持,如果不行,就叫他 停下來。”幸運的是,他看完演出后,流淚了,非常感動。這是一個關于移民的故事,其中一些情節是他的經歷。從那以后,他就非常支持我。
東方早報:你創作的劇本中很多涉及跨文化的溝通,理解和誤解的問題,這是否與你的成長背景有很大關系?
黃哲倫:我父親來自上海,母親是菲律賓客家人,他們相識于上世紀50年代的洛杉磯,都畢業于南加州大學。我的成長環境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當時 不流行思考差異、思考種族和少數族裔等問題。當我成年,成為一名作家,我開始寫關于移民、同化以及文化沖突之類的東西。某一部分的我顯然對這些話題很感興 趣。但這些都是潛意識的,直到我開始在作品中探索這些東西。
東方早報:這種對于自我身份的探索,關于東西文化主題的創作是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的?自我身份認同的確立和寫作相關話題有先后順序或者因果關系嗎?
黃哲倫:我大三升大四的那年暑假參加了由山姆·謝帕德 (Sam Shepard)開設的一個劇本創作研習班。山姆是獲得過普利策獎的著名劇作家,他現在也是一名演員。山姆和另一位美國著名的劇作家瑪麗亞·艾瑞恩·佛諾 斯(Maria Irene Fornes)當時教導我們,嘗試更多地通過潛意識來寫作。就在那時我意識到我對于東西方文化相關的主題感興趣,于是就開始寫作。我想,對于我,先有寫 作,然后才是自我身份的發現。我的自我身份探索和發現是通過寫作完成的。然后寫作又促使我更多地去閱讀,去了解和調查。我不十分確定,這是不是一個雞生 蛋、蛋生雞的問題。我也寫了很多其他話題的作品。不過,我認為寫作改變了我,在某種程度上,你可以說,藝術家創造了作品,而作品又重塑了藝術家。這是一個 一直持續的過程,因為我仍然在創作。
東方早報:你在創作的時候有某種所謂的使命感嗎?有沒有試圖糾正人們對亞裔美國人的刻板、臉譜化的印象?或者你的作品就是純娛樂?
黃哲倫:我認為這兩者并不矛盾。首先我要做的事是創作最好的劇本。如果我的劇本有趣或者有意義,大家覺得好,就會關注。我不認為刻板、臉譜化的 形象是可以被糾正的,因為臉譜化本身就是不好的寫作方式。刻板、臉譜化的角色不具有人性的復雜性。所以我認為糾正刻板和臉譜化并不是創作出它們的對立面, 而是嘗試創作出有血有肉的角色。
正醞釀“上海版”《欲望都市》
東方早報:《鐵軌之舞》的創作靈感來自哪里?
黃哲倫:當時我想寫一個歷史劇,最終決定寫1860年代華工修建橫跨美國東西大陸的鐵路這段歷史,確切地說,故事圍繞著1867年的一次鐵路華 工大罷工的背景展開。雖然美國人隱約知道,這個鐵路是由中國人參與建成的,然而這些華工的形象往往被定型為被動的、沒有思想的苦力。實際上,他們是強大 的、有主見的并愿意為維護自己的權益而抗爭的人。《鐵軌之舞》是我的第二部戲,當年的主演是尊龍和馬泰,尊龍在香港是演粵劇出身的,當時和這兩個演員合 作,我希望嘗試一種融合東西方劇場表現手法的新的講故事的形式。
東方早報:你最近的一部在百老匯上演的戲是去年的《中式英語》,它也涉及了多元文化以及不同文化之間的溝通不暢和誤解。這部戲背后的故事是什么?
黃哲倫:在過去的七八年里,我每年都會去中國一到兩次,洽談可能的合作項目。在2005年的一次旅行中,我被帶到了一個新建的文化中心,那里的 一切都很完美——意大利大理石、巴西木材,除了“洋涇浜英語”的標識。例如殘疾人廁所,被翻譯成“畸形人的廁所”。我開始想利用這些標識作為由頭寫一部如 何在當今中國做生意的戲,里面就涉及語言障礙問題。《中式英語》是第一部在百老匯上演的中英雙語舞臺劇。我正和林詣彬導演合作把它改寫成電影劇本,林詣彬 導演過《火爆麻吉》以及《速度與激情》系列電影。他目前正忙于5月25日上映的《速度與激情6》,我們計劃今年夏天繼續《中式英語》的電影創作。
東方早報:你說過對于中美關系的話題很感興趣。目前有沒有相關的項目?
黃哲倫:我很想創作一部以上海國際社區為背景的電視劇,類似于21世紀版的《欲望都市》。我現在還在為夢工廠動畫公司寫一部以當代中國為背景的電影劇本。
商業項目可以迎合觀眾,舞臺劇不可以
東方早報:去年你被授予劇作界獎金數額最高的斯坦伯格獎(Steinberg Award)。你提到這20萬美元的獎金使得你可以暫時婉拒電視和電影邀約,專心戲劇創作。我想知道,作為一個劇作家只寫戲劇劇本真的很難生存嗎?
黃哲倫:大多數戲劇,不能賺很多錢,例如,我創作《中式英語》用了3年時間,它在百老匯上演后,我只得到了5萬美元的收入。在某種程度上,這是 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劇作家專門為藝術而創作而非商業原因。但是大多數劇作家為了生存,還參與教學工作或者從事商業活動。幸運的是,像《中式英語》這樣的 戲,雖然不賺錢,但提高了我的知名度,給我帶來了更多的電影劇本的活,就職業發展而言,不同劇種可以互相扶持。
東方早報:你認為是什么造就了你的成功?大多數時候,涉及少數族裔的劇本或者故事很難在美國觀眾中引起共鳴。
黃哲倫: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以少數族裔為主角的故事都不成功。我寫劇本的時候,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取得商業上的成功,有些碰巧就很成 功,也許我比較幸運吧。比如我剛寫完《中式英語》,我和演員們圍坐在一起討論,我們用幻燈片來模擬打字幕的場景。我當時就懷疑,一部一半時間需要看字幕的 戲是否真的能夠成功。
東方早報:會不會為了迎合觀眾而去修改劇本,讓劇本更加商業化,從而延長一部戲的上演周期?
黃哲倫:不會。我盡我所能地去大力宣傳去賣票。但涉及到劇本的內容,我不會迎合觀眾,尤其是舞臺劇劇本。我也參與其他更加商業化的項目,我曾為 迪士尼寫過音樂劇,這些也在百老匯演出。比如這些項目,我們認為可以更加商業化一點。但是舞臺劇則不可以,我必須寫我自己愿意看的東西。
東方早報:你創作時,是一部作品一部作品完成呢,還是多部作品同時展開?
黃哲倫:我傾向多個項目同時展開,因為一個項目的最終產品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完成。如果中途不出現紕漏的話,從寫作到最終上演,一部音樂劇需要大約5年時間;一部舞臺劇,大概3年左右;一部電影,誰知道呢?我一般手頭都有5到6個項目同時推進。
東方早報:你對百老匯近年來流行的邀請好萊塢明星加盟演出的潮流怎么看?比如今年斯嘉麗·約翰遜主演的話劇《熱鐵皮屋頂上的貓》,以及湯姆·漢克斯的百老匯首秀《幸運兒》。
黃哲倫: 如果好萊塢明星能夠演好舞臺劇,那么這是雙贏的結果,我認為斯嘉麗·約翰遜和湯姆·漢克斯都是很好的舞臺劇演員。當然也有不少好萊塢演員不擅長舞臺表演,那么這樣的組合,無論是演員,還是制作方,大家都是輸家。
“‘無膚色差別的選角’沒為少數族裔演員創造機會”
東方早報:統計數據顯示,在過去連續5個劇季的百老匯和外百老匯主要制作里,亞裔演員只獲得3%的演出機會,80%的角色由白人演員擔任,而黑 人演員和拉丁裔獲得的角色分別占13%和4%。然而“無膚色差別的選角”(color-blind casting)的口號喊了幾十年。對此,你是什么態度?
黃哲倫:我認為很多美國的戲劇從業人員會同意,80%這是數字是可恥的,同時也不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商業模型,更不用說政治正確的問題了。我們 的目標應該是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使得少數族裔有更多演戲的機會。很遺憾的是,“無膚色差別的選角”沒有為少數族裔演員成功地創造就業機會,80%的數據 就是例證。現在“無膚色差別的選角”反而成了白人演員出演傳統的由少數族裔角色的借口,亞裔演員的權益受到侵害尤其嚴重,比如最近的拉霍亞劇院制作的《夜 鶯》以及皇家莎士比亞劇院制作的《趙氏孤兒》,這些亞裔為原型的角色最終的選角都不是亞裔。所以現狀要求必須繼續努力,使得“無膚色差別的選角”擴大少數 族裔演員的就業機會,而不是進一步打壓他們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