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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只僅僅是站在圈外看的一個女作者來說,以企業為題材來寫小說,是懼怕的。但擬創作題目的當時,我的確有足夠心理準備。這足夠的心理準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所處的環境。可以這么說,從我十歲十一歲,我的家鄉開始發生變化。我十二三歲時候,親眼目睹工業在我們家鄉站了起來。當然,那會還不是私營企業,也還不是煤炭企業。此后,三四年光景,我們家鄉到處是鉆天的煙囪,我們家鄉的道路鋪了厚厚一層煤灰,我們家鄉的上空,煙霧繚繞。
我只是遠遠看見龐大忙碌的工廠,我生活著的每一天,都走在企業的邊緣。周邊日常生活的變化與企業有著錯綜的聯系。三十多年的快速發展,讓人眼花繚亂。
在下鄉采采訪之前,幾度寫過關于企業的小文章,接觸到企業家。對于他們的創業發生濃厚興趣。一個問題常常在腦子里盤旋:同樣生活著的單個的人,為什么創業者是這一個而不是那一個?
五個多月的定點深入生活,讓我近距離接觸工廠。透過新出焦炭的煙霧,你審視偌大焦廠的空曠。你看見一縷火光,從封閉的爐中,溜出來,飄帶一樣,忽閃著在空中飄揚。
可是,你深深感覺到,每一個企業家就是一個豐富的礦藏。你跟他交談,不管從哪個角度切入,他都是深厚的,深厚到你永遠也探不著。面對他們或者苦惱或者微笑的面容,傾聽他們侃侃而談。忽然間,就有一句驚人的話迸出來。你聽著,不由笑了,心領神會。他們的智慧不僅僅是在經營管理,還在做人處事。這些做事情的企業人,是將做事跟做人緊密聯系著的。他們的每一天,追求的是利潤,也是在追求著善意和美好。
當然,他們不時會有意無意暴露他們這樣那樣的困惑和不足。人的不完備性也一滴不露地滲透到你的眼底。創業過程的艱難時時像荊棘一樣,深深刺疼著他們的皮膚,直到內心。他們總是將燦爛的笑容擺出來,給大家看,將辛酸凄涼,藏在背后,他一個人慢慢地咂摸。
自從有了下鄉深入生活,我在家里坐不安生。我愿意每天到工廠。哪怕是站在廠礦里也是好的。我愿意看鋼鐵搭成的皮帶架,架在道路的上空,愿意看道路兩邊支撐著皮帶架那矮而短的水泥圓柱。而這些,是以前的我最懼怕的。那錯綜的寬而厚的支架,讓我的神經崩得很緊,道路兩邊短而矮水泥柱子,讓我眩暈。這一組的組合,讓我的雙眼不敢睜開。車從下面穿過,我渾身戰栗,就像遭遇到蜘蛛網,被緊緊束縛。
可是,這是必須的。我堅持著。每經過道路頂上的鋼鐵皮帶架,我強迫自己注視它們。那粗而矮的水泥柱子一閃過去了,一閃過去了。那錯綜的鋼鐵架子,錯綜著在我的頭頂往后飛跑。我堅持著,隨后習慣了。雖然,快要走到這段道路的時候,我神經還是緊張。
每天每天望著它。我就不緊張了。我在太陽火紅的時候,我故意走在那鋼鐵架下,四周看看,抬頭看看,我用手摸摸那水泥的柱子。它們默然。如果是夕陽只剩一個頭頭,或者是夜幕降臨,我還是不敢一個人去鋼鐵架下的。那龐大的構架,像一只怪獸。
那鋼架只是道路的一段。我每天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工廠內臟。我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在工廠里走。聽著這里那里的機器響聲。看著這里那里走動的人影。他們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桔黃色鋼殼帽。他們的手套是白色的,卻在這里那里蹭得滿都是黑。
我以前的創作,老實說,全是我個人的經歷和體驗。寫小說十年來,我將我記憶里頭看到和聽到的東西寫得山窮水盡了。2012年的定點深入生活,對于我來說,是活命的泉水,是救命的稻草。在漫漫荒島上,我深深地飲下一口,喘過一口氣來了。我又像在無際的大海上飄蕩,緊緊依托著這根救命稻草。
我能寫出什么來呢?我愿自己寫出來的小說,大家看了說:三十多年,搞企業就是這樣的。我愿小說里頭能站起來一個兩個人物,他們先是感動了我,接著感動我們大家。我愿意在小說里寫出什么是人,人為什么要每天都得活著!